第50章 朝廷危机
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正是十月深秋。
满朝文武正在为今岁粮赋入库的事吵得不可开交。
皇帝刘景坐在龙椅上,手里捏着一串蜜蜡佛珠,面无表情地听着底下这群人吵来吵去,心里却盘算着待会儿去哪个妃子宫里用晚膳。
中书舍人捧着加急军报从殿外一路小跑进来,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陛下!西北军报!北境郡黑云关大捷!”
满殿顿时安静下来。
刘景放下佛珠,接过军报扫了一眼,眉头先是皱了一下,然后慢慢舒展开。
“好一个大捷!痛快!!”
皇帝把军报往御案上一拍,声音里带着几分畅快。
“五千人全歼北蛮赤岩部四千铁骑,斩首四千余级,缴获战马一千八百匹,刀枪甲胄无数。朕记得大乾开国以来,还从未有过这等大胜!”
此言一出,朝堂上顿时炸开了锅。
兵部尚书董其昌第一个站出来,满脸喜色地拱手道: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黑云关这一仗打出了我大乾天威,北蛮人嚣张跋扈这么多年,终于吃了个大亏!”
户部尚书钱益紧随其后:“陛下,此战之后,北境郡百姓总算能过个安稳年了。
臣建议,朝廷应重赏黑云关将士,以激励天下军心!”
皇帝点了点头,正要说话,礼部侍郎刘文静出列道:
“陛下圣明,臣以为,黑云关守将蒙川以少胜多、以弱胜强,堪称良将之才。臣请陛下下旨,擢升蒙川为北境郡守,以固边防。”
一时间,朝堂上请功、请赏、请升迁的声音此起彼伏,仿佛人人都为这场大捷等了半辈子。
刘景坐在龙椅上,手指轻叩御案,目光从说话的大臣脸上扫过去。
这些人的心思他太清楚了,打了胜仗要请功,打败仗了要甩锅
这是朝堂上千古不变的规矩,但问题是,这个蒙川他没有半分印象。
“诸卿且慢。”
一个声音从左侧传来,不疾不徐,却让整个朝堂安静下来。
说话的人是御史中丞赵崇礼。
赵崇礼年过五十,身材清瘦,面色黝黑,穿着一袭青色官袍。
此人执掌御史台七年,弹劾过的三品以上官员多达十九人,其中五个被罢官,两个下了大狱,还有一个被斩首示众。
他弹劾人的本事,比御史台所有言官加起来都厉害。
“赵卿有何话说?”皇帝的语气不咸不淡。
赵崇礼不紧不慢地走到殿中央,朝皇帝拱了拱手,然后转过身,面对着满朝文武。
“诸位同僚,黑云关大捷,固然可喜可贺,但下官有几个问题,想请教诸位。”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黑云关守将蒙川是何官职?”
兵部尚书董其昌答道:“蒙川现任黑云关守备,应为正六品。”
赵崇礼点点头,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黑云关归何处管辖?”
这次是吏部侍郎周介夫回答:“黑云关隶属北境郡,归北境郡守节制。”
“好。”赵崇礼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出兵征讨北蛮赤岩部,这等重大军务,可曾上报北境郡守?可曾呈请兵部批准?可曾奏请陛下圣裁?”
三个问题问完,朝堂上鸦雀无声。
赵崇礼环顾四周,慷慨激昂道:
“下官查阅了兵部近日所有军报,没有一份是关于黑云关请求出兵的。
下官也查阅了北境郡守的呈文,同样没有任何关于攻打赤岩部的请示。
也就是说,黑云关守备蒙川,以正六品之微末官职,擅自调兵,擅自出战,完全绕开了朝廷的军令体系。”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越发冷峻:“诸位,这不是大捷,这是目无朝廷、擅权妄为。”
兵部尚书董其昌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皇帝,发现皇帝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
“赵大人,你这话就过了。”
户部尚书钱益站出来替蒙川说话道: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战场形势瞬息万变,若是事事都要请示朝廷,那还打什么仗?蒙将军抓住战机、主动出击,这是有功无过。”
赵崇礼冷笑一声:“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话说的轻巧。
钱大人可知道,大乾立国之初,太祖皇帝就定下了铁律。
凡出兵万人以上者,必奏请朝廷批准,违者以谋逆论处!
这条铁律,至今写在大乾律中,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钱益被噎了一下,但还是硬着头皮道:
“赵大人未免太死板了,律法是死的,人是活的。
黑云关打了胜仗,你不但不替他们请功,反而要治他们的罪,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下官并非要治谁的罪。”
赵崇礼摇了摇头,道:
“下官只是提醒陛下和诸位,规矩就是规矩,不能因为打了一场胜仗就把规矩坏了。
今日蒙川可以擅自出兵,明日别的将领也可以擅自出兵。
今日他打的是北蛮,明日若有人调兵去打别的地方呢?这个口子一开,后患无穷。”
这话说得诛心了。
满朝文武都听出了赵崇礼话里的潜台词。
今日蒙川能擅自出兵打北蛮,明日他就能擅自出兵干别的。
至于这个“别的”是什么,大家心里都有数。
刘景微微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赵崇礼身上。
“赵卿的意思是,蒙川该罚?”
赵崇礼躬身道:“陛下,臣以为,赏罚当有度。
蒙川打胜仗,该赏。打扮他擅自出兵、不遵朝廷法度,也该罚。
赏他的英勇,罚他的专擅,如此方能既激励将士,又维护朝廷纲纪。”
皇帝沉吟片刻,目光转向右侧:“董卿,你怎么看?”
兵部尚书董其昌沉吟道:“陛下,臣以为赵大人说的有一定道理,但臣更担心另一件事。”
“何事?”
“北蛮人以部落联盟为主,赤岩部虽只是其中一部,但在西北草原上势力不小,以北蛮人的性格,很可能会集结各部落兵力,南下报复。”
董其昌说到这里,叹了口气:“陛下,北蛮各部加起来能凑出十万铁骑。若是举兵南下,仅凭黑云关那五千人,根本守不住。到时候别说北境郡,恐怕整个西北都要生灵涂炭。”
这话一出口,朝堂上的气氛顿时变了。
方才还欢天喜地的大臣们,此刻一个个面露忧色。
北蛮人的厉害,大乾朝臣不是不知道。
过去二十年里,北蛮骑兵年年南下,烧杀抢掠,如入无人之境。
朝廷不是没派兵去打过,但每次都是大败而归,损兵折将。
久而久之,朝堂上对北蛮人的恐惧已经刻进了骨头里。
“董大人的意思是,蒙川这一仗不该打?”有人问。
董其昌摇了摇头:“仗打赢了是好事,但后果也必须考虑。
杀四千北蛮人,很可能招来四万北蛮铁骑。这个账,咱们得算清楚。”
“董大人此言差矣!”一个年轻的声音从后排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兵部职方司郎中孟长卿,今年才三十出头,是朝堂上少有的少壮派。
孟长卿大步走到殿中央,朝皇帝行礼后朗声道:
“陛下,臣以为董大人的担忧完全是杞人忧天。北蛮人是你越怕他们,他们越欺负你。
你把他们打疼了,他们反而会躲着你。
过去二十年,朝廷对北蛮一味忍让,年年送钱粮、送布帛,结果如何?北蛮人年年南下,今年抢三城,明年抢五城,胃口越来越大!”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高了起来:“蒙将军在边关打了胜仗,朝廷不但不重赏,反而要治罪,反而担心招来报复。
陛下,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这让边关将士怎么想?让他们以后还怎么打仗?”
赵崇礼冷冷道:
“孟郎中年轻气盛,可以理解,但治天下不是靠意气用事。
蒙川的功过,朝廷自会秉公处置,孟郎中不必在此慷慨激昂。”
孟长卿还想争辩,被旁边的同僚拉住了袖子。
皇帝坐在龙椅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始终没有表态。
散朝之后,皇帝没有回后宫,而是去了御书房,传召了几个心腹大臣密议。
被召见的有宰相陈正庸、枢密使曹彬、户部尚书钱益、兵部尚书董其昌,以及御史中丞赵崇礼。
这五个人,基本代表了朝廷中枢的核心决策层。
御书房里烧着上好的银丝炭,暖意融融,但气氛却有些凝重。
皇帝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那份军报,还有一份连夜从兵部调来的黑云关守备蒙川的履历。
“你们看看吧。”皇帝把履历递给几个人传阅。
履历上写着:蒙川,字子渊,会稽山阴人,景祐三年武举出身。
履历上还特别标注了一行小字:会稽蒙氏子弟。
“会稽蒙氏。”
皇帝念出这四个字,语气平淡,但目光却变得深邃起来。
宰相陈正庸会意,轻声道:
“陛下,会稽蒙氏是东南望族,自前朝起就盘踞会稽,至今已历四代。
蒙氏家主蒙恩,现任东南盐铁转运使,兼领会稽郡守,手握东南财政和军政大权。
蒙氏子弟在东南为官者多达数十人,遍布军、政、商、盐四大领域。
说白了,东南半壁江山,名义上是朝廷的,实际上姓蒙。”
皇帝没有说话,手指又开始叩击桌面。
董其昌补充道:“陛下,蒙川虽是蒙氏子弟,但并非嫡系,只是旁支。
其父蒙义,曾任绥远军副将,十年前战死在北境。
蒙川是遗孤,蒙氏把他收归族中抚养,但并没有给他太多资源行,况且把人从东南调到西北,此子恐怕与将蒙家主家并未有过多来往。”
赵崇礼冷哼一声:
“没什么来往?董大人这话说得太早了。
蒙川是蒙氏子弟,这个身份一辈子都变不了。
他在西北立了这么大的功,你觉得蒙氏不会利用这个机会?
一旦蒙川在西北站稳脚跟,蒙氏就同时握住了东南的财权和西北的兵权,到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但在座的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
东南产粮产盐,是朝廷的钱袋子。
西北是边关重地,手握对外征战的大军。
如果这两块都落到蒙氏手里,那蒙氏的势力将膨胀到一个可怕的地步。
到时候朝廷想动蒙氏,恐怕就不是能不能的问题,而是敢不敢的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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