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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你就这样放我走?


再怎么说,裴承谦身上也流着一半裴蓟的骨血,昨夜刺杀之事,他并未移交给大理寺去查,而是下令任命宫中内官为密使,暗中调查此事。

不过短短半日,杨金喜便将证据悉数呈上。裴承谦买通看守城门的将领,以及巡城的将士,昨夜特意设宴将他们留在了烟花柳巷之中,这才让那群刺客有了可乘之机,趁夜溜进了城中,蹲守在出宫回翠篁园的必经之路上,只等筵席散了,便送裴砚卿归西。

裴蓟手中紧紧握着那一沓罪证,气得浑身发抖。

“好啊!他真不愧是朕的好儿子!为了权势,要朕的命便算了,竟还真敢将手伸到太子身上去!”裴蓟有些站不稳,他捂住胸口,气息不稳,“这个畜生!当真连手足之情都不顾了!”

“朕在位二十二载,虽然不是什么明君,可也从未苛待过朝臣和百姓,为何上苍要如此恨朕,夺走了朕的子女,如今又要让朕的两个儿子,为了所谓的权势,自相残杀。”

裴蓟闭眼,两行浊泪顺着脸颊滚落。

“难道这点虚无缥缈的东西,真就比血脉至亲还要重要吗?”

杨公公连忙搀扶着裴蓟,替他拍背顺气,“陛下,您千万要保重龙体啊!太医说您不能情绪太过起伏……”

裴蓟恍若未闻。

他要如何冷静的了?

“去广明宫。”

他要亲自去看看,他这个好儿子,究竟有着一颗多么狠毒的心,连这样的恶事也做得出。

杨公公不敢忤逆裴蓟,只好搀扶着他前往广明宫。

夜色深沉,广明宫内死寂无声,唯有檐下几盏昏暗的风灯在夜风中摇曳,发出轻微的响动。

裴蓟领着几名精锐,在杨金喜的陪同下,踏进了院中。

因着他所下达的禁令,如今广明宫内,并无多少宫女太监伺候裴承谦,被留下来伺候的,也知从此晋升无望,对裴承谦更是不如从前那般敬重。

短短两日,广明宫内便一片死气沉沉。

裴承谦的寝殿内没有点灯,裴蓟迈过门槛,走进去时,只隐约瞧见床边有道人影,借着廊下透进来的微弱烛光,勉强勾勒出裴承谦的身影。

听到脚步声,裴承谦没有抬头,只是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一刻的到来。

裴蓟缓步走到距他几步之遥的地方便停下了脚步,杨金喜有眼力见地命人去将殿内的烛火点亮。

寝殿重新亮起来后,裴蓟没有说话,只是将查到的罪证,全都甩到了他面前。

其中就有昨夜那些擅离职守,去寻欢作乐的将士们,按了手印的供词,鲜红的印泥在烛光下竟有些触目惊心。

裴蓟声音沙哑沧桑,“那可是你的亲兄长,与你血脉相连的手足至亲,你如何下得了手?要置他于死地!”

裴承谦脸上终于有了一丁点表情,他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死水般的平静。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散落在手边的供词,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

“所以父皇今日来,是兴师问罪,还是赐死儿臣?”

裴蓟痛心疾首。

事已至此,他竟然还这般不知悔改。

裴承谦仰起头,一双鹰眼死死盯着站在不远处的裴蓟。

那双眼睛里倒映出他深藏多年的不甘与恨意。他忽然笑了,笑得眼眶发红,眼泪大颗大颗地顺着脸颊滚落。

“为什么?”他喃喃重复着,声音渐渐拔高,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父皇,你是最没有资格质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的人!”

“你可知因为你,这些年我过得猪狗不如?从小我便知道,你不爱我,因为我有一个让你觉得不堪的母亲,可你扪心自问,难道当年的事,你一点错都没有吗?”

“想要往上爬,改变自身的命运,用些手段有什么错?你口口声声说爱皇后,可你还不是为了稳固你的皇位纳了淑妃,贤妃,惠嫔!”

“你都已经有了这么多嫔妃,为何就是不肯容下我的母亲!难道就因为她是个宫女?什么爱重皇后,不过都是你的谎言,因为你无能!因为你懦弱,你知道皇后为了帮你巩固帝位都付出了什么,你不敢同她撕破脸,你害怕大臣们对你生出意见,怕他们觉得你负心薄情!所以你将我的母亲当做了你发泄情绪的出口!”

“仿佛赐死她,你就能讨好皇后,赐死她,就显得你这个帝王没有那么无能,你也不是那么没用,你还能将你的怒火,发泄到比你更幼小无能的人身上。”

听着裴承谦歇斯底里的怒吼,裴蓟的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了下来。

他攥紧了拳头,身体又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

“明明我也是你的儿子,可你从未给过我一丁点的偏爱,这些年对我态度稍微缓和那么一点,也只是为了让裴砚卿身边有个能激着他往前走的存在。”

“你想要将他那把刀开刃,于是你理所应当地将我当做了那块磨刀石。可我这块磨刀石竟然敢生出别的心思,竟然敢肖想不属于我的权势,于是你气愤不已,你深夜前来,想要质问我,为何如此贪婪,你既觉得我不该有野心,当初为何又选中我做这块磨刀石?”

裴承谦一手撑着地,略有些踉跄地站了起来,他拍着胸脯问裴蓟,“父亲,你告诉我,我难道不该争吗?这江山姓裴,我也姓裴,凭什么裴砚卿争得,裴询之争得,裴叙也争得,偏偏我争不得?”

“我生在这皇家,你却让我清心寡欲,无欲无求?父皇,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好命,一边什么都不想要,一边又什么都有人送到跟前,求着你要。”裴承谦抬手擦去脸上的泪痕,“我若是不争,在这宫中,我便是死了,也无人问津。”

裴蓟被他的话呛得哑口无言。

他竟不知这些年来,他的心中藏了这么多的怨恨。

“成王败寇,我认了,你要赐死我,我也认了。可你若是说,是裴砚卿斗垮了我,我不认!若我能有沈兰漪那样的母亲,我能做得比他更好!”裴承谦语气里仍被不甘裹挟着。

他恨极了裴蓟和沈兰漪,可他更恨的是,他没有这样的托举。

“谦儿。”裴蓟轻声唤他,“是朕这些年忽视了你的感受,朕想要弥补的时候,你却已经筑起了高墙。”

“你四皇姐和亲远嫁,如今朕膝下只剩你与砚儿,朕不杀你。”

裴蓟做了许久的心理斗争。

沉默半晌后,裴蓟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过几日,朕派人送你出宫,你走吧,往后不必再困在这宫墙之中了,天地辽阔,你想去何处,都是你的自由。”

裴承谦不可置信地蹙了蹙眉,他今日说了这么多大逆不道的话,都已经做好了被处死的打算,结果裴蓟却突然良心发现了……

他问:“你就这样放我走?你难道不怕我将来会卷土重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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