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通天大道
等外头的天空阴云散开，露出一抹青灰色的亮光时。
林振华正骑着二八大杠行驶在交道口大街上，车后座的铁架子上夹着一本春防治安巡查记录簿。
马大奎也骑着一辆二八自行车，紧紧跟在左侧。
两人穿着笔挺的公安常服，大檐帽压得端端正正，牛皮枪套斜挎在腰间，引得路边的摊贩和行人纷纷侧目避让。
“科长，前面就是四九城机床厂的二道门了。”
马大奎抬手指了指前方挂着红星白字大铁牌的厂区大门：“这几天春防巡查，东四所和交道口所报上来的情况都还算平稳。就是东直门外那帮黑市‘老转儿’听说‘白狐’落了网，吓得全缩进地沟里去了，连粮票贩子都没露头。”
“大鱼抓了，小虾米不敢乱动是常理的事儿。”
林振华捏住刹车，车轮顺滑地停在机床厂传达室门前：“但越是这种时候，厂矿的物资防范越不能松。”
“林科长，您来检查春防？”
传达室的老保卫干事一见是分局治安科的林科长，赶忙小跑着迎出来开门：“快请进，保卫处孙处长正亲自带队在车间巡视呢。”
林振华出示了证件，摆摆手：“不找孙处长，我们去二车间看看重点工件的流水线防范。”
两人推着车穿过满是铁屑和机油味的厂区主干道。
此时，二车间的铁皮大门敞开着，十几个车工正围在两台高大的C620型车床前头。
周建国穿着满是油污的灰布工装，鼻梁上架着一副防风护目镜，手里捏着一把卡尺，正俯下身子，极其专注地卡在一根刚车削出来的拖拉机传动轴上。
林振华没上前打扰，站在两米开外的安全线外头，静静看着。
过了五分钟，车床缓缓停下转动。
周建国才摘下防风镜，用粗布手套擦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
他抬起头正好看见了站在过道里的林振华，随即赶忙放下卡尺，快步迎了上来：“林科长，您怎么亲自到车间来了？”
林振华打量着眼前这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车工。
身架结实，肩膀宽阔，眼神清亮沉稳，最难得的是在高速旋转的机床前头，那股子心如止水的定力。
“建国同志，出来说两句。”
林振华指了指车间外头堆放生铁锭的空地。
周建国跟车间组长打了声招呼，跟着林振华和马大奎出了车间侧门。
马大奎靠在生铁堆旁，抱着胳膊放哨，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来往的搬运工。
林振华从兜里掏出一盒大前门，抽出一根递给周建国。
周建国两只手接过来，夹在耳朵上，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林科长，车间里防火，不让抽烟，我留着下班再抽。”
林振华收起烟盒，开门见山道：“东直门外机修栈房的案子结了，抓了四条大鱼。”
“林科长，全抓住了？”
周建国手掌在裤缝上抓紧了。
“一个没漏。”
林振华目光凝视着他的眼睛：“你提供的线索至关重要，市局都知道了机床厂有个立了大功的周建国。”
周建国挺起胸膛：“这是我应该干的。我爸是老交通员，我打小就知道跟坏人斗不能手软，不用公家给我记功。”
“功是功，过是过。立了功，组织上就得有说法。”
林振华声音压了下来：“建国，我们分局治安科的外勤班子正在调整，市局批准我们从市属重点厂矿选拔政治过硬、作风扎实、成分纯正的骨干充实队伍。转过去就是正式公安编制，定行政二十四级，工资四十三块钱，额外还有一些补贴。”
这话一出，周建国整个人愣在当场。
从二级车工转成正式公安编制，工资比如今多了五块多。
这是多少胡同小伙子砸碎骨头都求不来的通天大道。
在这个年代，产业工人虽然光荣，但公安那是实打实的政权基石，带着大檐帽走在胡同里，连街道治保会主任都得客客气气打招呼。
“小子，傻了？”
马大奎在旁边嘿嘿一笑，粗声粗气地插了一句：“我们科长亲自挑的人，全东城一年都没两个名额。你小子祖坟上冒青烟了。”
周建国胸膛剧烈起伏，两只粗糙的手掌攥得死紧。
他看着林振华身上所穿的警服，眼神里闪过渴望。
但紧接着，他眼神里又浮现出一丝犹豫：“林科长，我…我爸临走的时候，交代我当好工人，手里的车床是造农机支援国家的。我真要是穿上这身皮，我怕我没文化，办案子给分局抹黑……”
“办案子靠的是脑子和胆气，不是靠嘴皮子。”
林振华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在东直门外能记住大车的牌号、骡子的嚼子、接头的黑话，这份眼力比很多老公安都要毒。你们厂党委和保卫处那边，分局会正式发商调函。给你两天时间考虑，想通了，后天上午带着户口底册和厂里的介绍信，直接来分局治安科找我报到。”
周建国咬了咬牙，猛地抬起右手，学着公安的模样敬了个极其用力的礼：“林科长，不用等后天。只要分局治安科要我，我周建国这条命，往后就交给分局治安科了。”
林振华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抹欣慰：“回去干活吧，保密纪律照旧，手续没下来之前，车间里不要声张。”
“是。”
周建国重重点头，转身跨着大步跑回了机器轰鸣的二车间。
看着小伙子的背影，马大奎乐得直搓手：“科长，这小子是个好苗子，手硬，眼毒，底子清白。咱们治安科要是多几个这样的小子，辖区连只野狗都甭想翻起浪来。”
“网子得靠自己人织。”
林振华拉起自行车脚撑，跨上车座：“走吧，去巡查一圈，春荒的供应口子不能叫任何人钻了空子。”
两辆自行车车轮飞转，迎着正午的阳光，朝着胡同深处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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