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连狗都不待见
饭吃完了，功表过了。
等几辆吉普车回到东城分局机关大院时，太阳已经高高挂在当中。
大案落定，分局重新恢复了往日的秩序。
治安科的外勤轮流补觉。
林振华则在办公室里把春防排班表重新划定。
之后一连几天，忙忙碌碌，不是制定春防计划，就是下辖区巡查。
等北风刮得渐渐没了先前的刀子劲，就到了周末。
这天，交道口派出所那间留置室铁门‘吱呀’一声推开了。
一股子酸味顺着门缝钻出来。
交道口派出所副所长朱成勇手里捏着两张释放证明，站在门口的台阶上。
傻柱扶着门框慢慢挪出来。
他腰上缠的纱布已经发黄，眼窝深陷下去，嘴皮子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三天没洗脸，脑门上的油垢糊成了黑块。
后头跟着的许大茂更是惨淡。
胳膊上打的木夹板歪在一边，一张长脸又青又白，脚底下的布鞋踢破了鞋尖，露出两根冻得发紫的脚趾头。
朱成勇的目光像两把锥子，在两人脸上重重扎了一下：“何雨柱，许大茂，三天留置满了。派出所的底子已经记死，红星轧钢厂保卫处的通报也送到了厂办。何雨柱，你八级降九级，一个月扣四块钱；许大茂，停职去车间劳动。”
傻柱低着头，嗓子沙哑：“朱副所长，我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就管好你的爪子。”
朱成勇厉声呵斥道：“胡同不是你们家自留地。老子把话撂在这儿，你们俩要是再敢动一下手，哪怕是推搡一把，我都不会再给你们关三天了事，直接按寻衅滋事送清河劳教三年。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听明白了……”
许大茂吓得膝盖一软，连连鞠躬，生怕朱成勇反悔又把他塞回留置室里去。
走出交道口派出所，街面上的冷风一吹，傻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许大茂缩着脖子，斜着眼瞅着身边的傻柱，心里头那股子怨气像野草一样疯长。
要不是傻柱那一闷棍，他许大茂能在又冷又臭的留置室里啃三天硬窝头？
能被厂里停职去翻砂车间吃铁末子？
走到锣鼓巷南口时，许大茂故意放慢了步子，吊着受伤的胳膊，在傻柱旁边阴阳怪气地笑出了声：“哟，何大师傅，迈不开步子了？也是，九级炊事员了嘛，一个月三十一块五，跟食堂洗菜的李婶子一个工钱，这身段自然得金贵点儿。”
傻柱猛地停下脚，眼眶子里全是血丝，拳头捏得骨头咔咔响。
许大茂吓了一跳。
他本能地往后缩了半步，可一想到朱成勇刚才那句‘劳教三年’，胆气立马又壮了起来。
他把长脸仰起来，用没受伤的左手拍着自己的脸颊，满脸贱样：“怎么着？想打我啊？朝这儿砸。孙子，朱副所长的话还在耳巴子边上转呢，你动我一指头试试。你动一下，老子下半辈子吃喝就全赖上你了，看轧钢厂留不留一个劳教犯。”
傻柱的胸脯剧烈起伏，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死死盯了许大茂半晌，最终硬生生把拳头松开，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许大茂，你丫给老子等着，早晚有你落单的一天。”
“老子怕你？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许大茂吐了口浓痰，一瘸一拐地抢在前头，先进了南锣鼓巷95号院的大门。
院里正是中午吃饭的点儿。
可前院聚着好几个街坊。
没办法，这年月除了家里挣工资的顶梁柱，一般家庭妇女都不吃午饭。
阎埠贵正蹲在门口侍弄他那盆快冻死的金银花。
他一抬眼看见许大茂和傻柱一前一后进来，神色有些难看，手里的木铲子停在半空。
三大妈杨瑞华正纳鞋底呢，突然压低嗓门嘀咕道：“放出来了，瞅瞅那倒霉模样，真丢人。”
一旁的贾张氏撇着嘴，眼神里全是嫌弃：“进过局子的人，身上带着倒霉气。淮茹啊，往后打水绕着点儿走，甭沾了晦气。”
听见婆婆的话，秦淮茹手里的动作顿了顿，没抬头，只是用余光扫了傻柱一眼，心里五味杂陈。
傻柱这回降了级，一个月少了四块钱，自家的白面和剩菜怕是难接济了。
傻柱本就窝了一肚子火，听见街坊们的碎嘴，脑袋耷拉得更低，快步往中院走。
“三大爷，您老忙着呢？这几天院里有什么新鲜事没？”
许大茂可不甘寂寞。
他颠颠地凑到阎埠贵跟前，嘴里倒吸着凉气：“怎么我瞅着大家伙看我们的眼神，跟看贼似的？”
“新鲜事？院里天天都是新鲜事。”
阎埠贵推了推老花镜，斜睨了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大茂啊，不是三大爷说你，你跟傻柱闹这一场，把咱们院的第一季度模范评比全给搅黄了。平价香油的指标没了，街坊们没戳你们脊梁骨就算客气的了。”
他又叹了口气，抓起破抹布擦了擦花盆边缘，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敲打：“人家隔壁跨院的振华那才叫干大事的人，前两天分局破了大案，市局领导亲自请吃庆功席。这门槛都快叫说媒的踩断了。你一大妈去保轧钢厂车间主任闺女的媒，贾家也想把乡下的亲戚介绍一下，连我都琢磨着把红星小学的冉老师介绍过去。可人家振华硬气，为了公家的纪律，一个没成，全推了。”
这话落在刚跨过垂花门的傻柱耳朵里，像是一把干柴扔进了火炉子里。
他转过身，瞪着眼珠子看着阎埠贵，嗓子扯得发紧：“三大爷，您说什么？一大爷…一大爷给林振华说媒了？说的还是轧钢厂车间主任家的闺女？”
傻柱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生生掏了一把。
他求了大半年，每次易中海都推说‘厂里姑娘眼光高，你脾气急，得等个合适的机会’。
结果呢？
一转头，易中海屁颠屁颠让一大妈去跨院给林振华张罗。
林振华才回来几天啊？
二十一岁，科长级别，工资一百一十多，立过大功，穿警服带枪。
连媒人都抢着把城里最好的姑娘往林家介绍。
而自己呢？
二十多岁的大厨，折腾成九级炊事员，顶着处分，从局子里放出来，连狗都不待见。
“哈哈哈，傻柱，听见没？一大爷把你当亲儿子看呢。有好姑娘人家先想着林振华。你算个什么东西啊？一个抡大勺的，现在连大勺都快抡不上了，还想着娶漂亮媳妇呢？”
许大茂在旁边听得更是乐不可支，拍着大腿嘲笑起来。
他又凑到阎埠贵面前，舔着脸笑：“三大爷，您刚才说红星小学的冉老师？生得真有那么周正？改明儿您给我表弟牵个线呗，我表弟在货运站也是正式工。”
“去去去，你表弟算哪根葱，人家冉老师是华侨家庭出身的知识分子，挑着呢。”
阎埠贵摆了摆手，把花盆搬进屋，‘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傻柱喘着粗气，几步跨进东厢房，连门都没敲就掀开了易家的门帘子。
屋里头，易中海正坐在桌前就着花生米喝散装白酒，一大妈李秀琴在一旁纳鞋底。
“柱子？放出来了？”
瞧见傻柱满脸泥污、眼眶通红地闯进来，易中海放下酒盅，眉头皱成了川字：“怎么连招呼都不打就往里闯，规矩都丢干净了？”
“一大爷，我问您句话，您得跟我交个底。”
傻柱一屁股坐在长条凳上，胸膛起伏。
“问吧，派出所这三天，教训还没吃够？”
易中海端起酒盅抿了一口，神情沉稳。
“一大爷，三大爷在外头说前两天一大妈去跨院给林振华保媒了？保的还是第一分厂孙主任家的闺女？”
傻柱声音发颤，眼神死死盯着易中海的脸。
李秀琴手里的针线停住了，神色有些慌乱地看向老伴儿。
“混账话。”
易中海脸皮子抖动了一下，神色很快恢复了严厉：“那是你一大妈去串门，话赶话说到那儿了。孙主任是厂里的老中层，我是八级钳工，平日里工作上有来往，提了一嘴而已，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保媒了？”
他放下酒盅，语气变得苦口婆心：“柱子，你也不动脑子想想。林振华是什么身份？人家是部队立功转业的营长，现在是分局治安科科长，手里管着全区的治安户籍。孙主任想找个过硬的女婿，那是人之常情。我即便不提，街道和分局也有大把人去说。”
“那我呢？”
傻柱咬着牙，脖子梗得死死的：“一大爷，我托了您多少回了？我在轧钢厂干了这么些年，食堂大厨，哪点配不上个工人家属？现在我降了级，名声臭了，街坊邻居全在看我笑话。您要是真疼我，您得给我张罗一个。我就不信我何雨柱非得打光棍。”
看着傻柱这副急赤白脸的模样，易中海心里暗自叹了口气。
傻柱是个愣头青，容易冲动，但养老的盘子里，他最看重的就是傻柱这股混不吝，但心眼软的劲头。
若是真让傻柱寒了心，往后的养老依靠可就悬了。
“行了，多大的人了，还跟个毛头小子一样争风吃醋。”
易中海夹了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语气缓和下来：“降级是暂时的，轧钢厂食堂后厨的离了你转不开，等过半年，风头过去了，我去找杨厂长说说情，把级别给你提回来。至于相亲的事儿，我心里有数，等开春厂里招了新工，我亲自去给你寻摸个手脚勤快，身家清白的姑娘，行了吧？”
听到这话，傻柱胸口的那股恶气才稍微顺下去半截：“一大爷，这可是您亲口答应的，不能比许大茂找的差。”
“放心吧，赶紧回屋洗洗换身干净衣服，一身的馊味儿。”
易中海挥了挥手。
傻柱这才拖着脚步退出了东厢房。
“老易啊，你可甭再瞎揽事了。”
李秀琴放下鞋底，心有余悸地说：“前几天去跨院，振华那几句组织纪律把我都快吓瘫了。柱子这脾气，要是再闹腾出事来，派出所真能把他送去劳教。”
“柱子不能倒，他在厂里有手艺，院里能动手，往后给咱们防老，就指着他这膀子力气。”
易中海眼神沉郁，端起酒盅一饮而尽：“林振华那边，咱们是靠不上了，人家那座庙太大，咱们这种平头百姓供不起，也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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