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八章 近乡情怯
十一月初三，大雪。
漫天飞舞的雪花将漆黑深夜衬出莹光。
纪府老宅斜对街的巷道里，纪铭让大川和石头看住乌云。
自己踩着积雪慢慢朝老宅正门走去。
虽然他想翻墙，但怕挂在碎瓷片上。
只能走正门。
越靠近、心越颤。
近乡情怯……
雪天门外无值守，纪铭一脚一次深呼吸，上了台阶轻敲门。
门房回应得很快。
一打开门上小洞见是他，顿时张大嘴。
“老……”
“嘘……”
纪铭连忙食指压唇，轻轻摇了摇头。
门房激动得手忙脚乱打开门。
纪铭挤了进去。
拍拍门房的肩膀，“不要告诉任何人见过我。”
门房立刻猜到老爷是偷溜回京，流着眼泪用力点头。
纪铭绕过影照壁往里走。
被陆家送来的亲兵中，负责值守的两人发现。
不过他们更醒目，连一点儿怪声都没发出。
还悄悄为纪铭开路，支使开别人。
纪铭走到老太爷和老太太院外，竖起耳朵听了听他俩的鼾声……
再走到晏铮小两口的院外。
院里书房的位置还亮着烛火，显然晏铮乡试落败后更加用心苦读。
其实纪铭没有责备晏铮。
偌大的家突然变成晏铮守着了、又新成家不久、妻子又有孕，难免分心。
但见晏铮如此，纪铭颇觉欣慰。
再悄悄走去晏强院外。
晏强和福安还没有圆房，晏强单独住在福安旁边的一个院子里。
如今晏强已是举人了，书房烛火也依然亮着。
纪铭让两名亲兵将他举起来，他小心趴在墙头往里瞧。
能瞧见晏强映在窗户上的身影。
高了、壮了……
纪铭笑了笑。
再去云霜和云楠的院子外站了会儿。
俩闺女睡觉很安静。
即便什么都听不见，纪铭也能感觉心底暖暖软软。
最后走到妻子的院子跟前。
到底没忍住，让一名亲兵小小惊动了值夜的丫环。
纪铭安静地进入院中，走到卧房外窗边站定。
里面也不知是龙凤胎中的哥哥惹了妹妹、还是妹妹招了哥哥，俩孩儿大晚上不睡觉正在哭。
机灵的丫环找了个借口进入卧房里，悄悄将窗户打开了一道缝隙。
纪铭就看见身着中衣的邓氏盘腿坐在炕上，左一个、右一个地抱着俩孩子轻轻拍哄着。
俩孩子真是一天一个样子啊。
才不过大半年，都长得纪铭快不认识了。
圆嘟嘟、粉嘟嘟、嫩乎乎、软墩墩……
邓氏也丰腴了些，清秀的眉眼却更增些许温柔。
纪铭伸出一根手指，对空轻轻描摩着他们的眉眼。
一遍又一遍……
慢慢缩回，蜷起十指，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走得飞快。
一直走到快近陆府时，才再次慢了下来……
还是让俩亲兵帮忙叫开的门、开的路。
纪铭来到师父的窗户外。
窗户本就开着条缝。
师父这么晚了也还没睡。
捧着本书靠在炕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许久不曾翻动书页。
师父老了……
本就花白的头发如今花白过半。
花白的胡须也稀疏了许多。
脸上的褶皱更多更深，连眼皮都成多层，无力地耷拉着眼睛的一半。
也瘦了……
纪铭几次伸出手，想推开窗户给师父个大大的惊喜。
却最终不得不强行忍住。
他捂了捂脸，待泪意缓缓褪去。
端起袍摆，一条腿一条腿曲下。
隔着窗户无声给师父叩了个头。
再去到大厨房。
看到食材里有猪肚和莲藕，便用它们给炖成一锅汤。
让俩亲兵守着看住火候。
同时把有关李知府的罪证都交给俩亲兵，让他俩帮忙转交师父。
纪铭才悄悄离开陆府。
骑上乌云，攥紧马缰，赶在城门将将开启时，头也不回地冲出了京城。
……
陆惟舟一夜未睡。
他总觉得夜里有什么让人心神难安。
或许是大雪太扰人了吧。
天色未亮，他就起身，准备用过早饭上早朝。
早饭端给他的却是……
陆惟舟打眼一瞧，老泪就不受控地冲出了眼眶。
是子昂、是子昂回来了！
他推桌站起来，身体止不住微微摇晃，急问下人。
“子昂呢？人呢？”
下人的眼神却避开了他的，摇了摇头。
陆惟舟猛地转过身，仰头闭眼。
子昂那孩子、那孩子……
……
而今日的早朝，陆惟舟迟到了。
踏进大殿就发现自己被皇帝远远给盯着。
而文武百官分列站开的过道正中、站在那里的李应峤格外显眼。
陆惟舟假装什么都没有看到。
微低下头，双手持笏慢慢上前。
他的站位很靠前。
他斜着斜着走，走着走着并进左侧文官的队伍，再走到最靠里，安静回到自己的站位。
高高在上的皇帝就看着这个老家伙蛇形一样走位。
按在龙案边的手掌用了用力，五指不停轻拍。
想了想，出声道：“陆爱卿，李尚书弹劾纪铭回京了，你怎么看？”
被点到的陆惟舟依旧低着脑袋，慢慢走了出来。
“回禀陛下，不知李尚书可有相关证据？”
李太尉站了出来。
“本官昨日亲眼所见。就在许茗香茶楼！”
陆惟舟低着头，斜眼瞅他下。
老神在在。“你说见就算见了？”
“我还说昨日看到你在夜香车上了呢，你在吗？”
李太尉一噎。“你！”
陆惟舟脑袋向另一边一偏，懒得搭理他。
气得李太尉一磨后槽牙，再次冲上方拱手躬身。
“陛下，若非老臣亲眼所见，又怎敢随意弹劾？”
陆惟舟的脑袋偏了回来。
只是依旧不抬眼，只斜瞅。
“那你说说呗，你见到纪铭时，他在干什么？”
李太尉拱着的手微微颤了两下、眼珠动了动。
然后收回手，瞪陆惟舟。
“本官喝茶听书，雅间门大敞着，只见他路过门外而已。”
陆惟舟点点头。
也不跟丫啰嗦了。
朝上启禀道：“陛下，老臣要弹劾黄泥府李知府贪赃枉法、私设税目、谋害朝廷命官！”
话音落，殿外端上来一大托盘，上面高高的一撂一撂。
李太尉一时震惊。
“什、什么？”
他立刻看向李应峤。
从对方的眼里也看到满是错愕。
明明纪铭和他们在谈条件，这怎么连一个字的回复都不等就突然主动掀了桌子？
难道不管陆曜贤死活了吗？
不行！
他们李家不能拿个注定完蛋的陆曜贤换李知府。
李太尉借转身看物证之机，趁机靠近陆惟舟。
压低声音迅速道：“你改口撤销，我帮你保陆曜贤的命。”
他现在愿意和纪铭好好谈一谈了。
陆惟舟低着的头不动、眼珠子都不动。
李太尉眼见端证据的两人越走越近，急了。
“你快撤销，我保陆曜贤出狱！”
可陆惟舟还是毫无反应。
李太尉握了握拳，一咬牙道：“我不弹劾纪铭了。”
“保陆曜贤只官降三级，总行了吧？”
陆惟舟掀了掀眼皮。
突然大叫一声。
“什么？你不弹劾纪铭了？别啊！”
“纪铭如果真的胆敢无诏进京，那你就绝对不能放过。”
“这是正朝纲之举，岂能用来跟本官谈条件？你置律法于何在？”
李太尉：“……”
你他娘的疯了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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