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二十六章 百年终期铁网樯木
半晌。
贾琮看着跟义孝亲王府相隔的界墙道:“姐夫哥,咱们从这边飞回去。”
“正好接了林姐姐彤云纤月一道去大观园用膳。”
这边界墙过去就是含章殿西侧殿。
戚有禄转头看了一眼,顺手摸摸他额头。
“琮兄弟,没烧坏脑子呀……”
“你假假也是个郡王,哪里有这样胡闹的?”
“放着大路不走,要学着鸡鸣狗盗去翻墙?”
贾琮轻叹道:“这府里跟老太太一样,救不得了……”
“触目所见尽皆暮气死气,纠缠不休……”
“我不想多待……”
“走罢……”
他感觉似乎多待一会,都将被暮气缠身似的……
说着双足微微用力,朝义孝亲王府界墙振臂飞去。
戚有禄没法子,只好跟着他掠过界墙。
顾添寿郑多福无射蕤宾等人自然有样学样。
一行人“嗖嗖嗖”,掠过西侧殿屋檐,直接落进含章殿广场。
正看见林黛玉彤云纤月准备上暖轿。
彤云美眸圆瞪,满眼诧异:“这是怎么说?”
“三爷跟二姑爷是被狗撵回来的?”
“回自己府上还要翻个墙?”
贾琮原本心情郁郁,登时被她逗乐了。
在彤云额头上轻轻一敲:“胡说八道,连我也编排起来了!”
“隔壁府里哪来的狗?”
“我只是不想在那边多待而已。”
林黛玉掀开轿帘问道:“二姐夫,外祖母情况怎样?”
戚有禄摇摇头:“不怎么好……”
“先接岳父大人跟迎儿,去大观园再细说。”
从承运殿接了贾赦端懿,又带上迎春柏哥儿。
再过长信殿接齐氏。
贾琮没见巧姐儿姐弟,问道:“二嫂子,哥儿姐儿呢?”
齐氏笑道:“下午平儿去大观园找碧和公主说话。”
“几个孩子听了,都闹着过去找他平姨姨了。”
贾琮笑了笑,平儿终究是平儿。
在王熙凤手下没有人能忽略她,在齐氏手下也一样。
至于尤二姐,那就是菜。
随即,一行人同去大观园正殿。
果然几个孩子都在雪地上陪着永泰帝嬉戏。
身边站着一个足有一人高,脑袋圆圆,肚子圆圆的大雪人。
头上戴着一顶翼善冠,身上却披着一袭不知道是谁的大红羽纱斗篷。
看着简直了,不伦不类的很。
煤球煤炭在一旁埋头刨雪,刨得四处雪烟飞溅。
小翠儿却是跟平儿两个坐在廊下说话。
平儿眼圈红红,明显哭过一回。
见贾赦等人到了,各自上前见礼。
齐氏拉着平儿的手笑道:“我一起来就不见了你。”
“问丰儿才知道你先过来大观园。”
“满屋子大的小的都闹着要来找你。”
平儿连忙陪笑道:“奶奶,我说话忘了时辰,这就家去。”
小翠儿道:“就用膳了,还家去做什么?”
“横竖有丰儿尤二姐看家呢!”
“你在这边用膳不是一样?”
平儿笑道:“那我可不敢,家去陪丰儿二姐吃饭自在些。”
贾赦原本站在永泰帝身边,看那个怪模怪样的大雪人。
回头道:“这里雪地难走。”
“平儿留下用膳,等会跟你奶奶一道家去。”
“自家吃饭,又没外人,要那么多规矩做什么?”
平儿是贾琏良妾,跟彤云纤月那样受了皇室册封的侧妃没有可比性。
别说留在大观园正殿用膳。
没有永泰帝贾赦贾琮小翠儿允许,她连正殿门槛都进不得。
是以平儿听了,连忙远远朝贾赦跪下。
“多谢王爷。”
贾赦对王熙凤厌恶之极。
对这个给他生了庶长孙,又全心全意照料巧姐的平儿感觉倒是不错。
不然也不会多说这一句。
挥挥手让平儿起来。
等永泰帝跟孩子们玩尽兴了,贾赦这才带着一群老小回正殿洗手准备用膳。
永泰帝早就将上午没人陪他玩的事忘了。
跟一群孩子叽叽喳喳抢着洗手换暖鞋,眉花眼笑。
贾琮看着欢天喜地,永不见老的永泰帝,难免想起朝不保夕的贾母。
说起来,贾母的年纪比永泰帝还小两三岁。
如今又是一样的病。
但她想恢复成永泰帝现在的样子,已是万万不可能……
神医束手,药石两难。
席间。
贾赦也问道:“有禄,你们刚刚过去看着贾史氏情况如何?”
戚有禄缓缓摇头:“生机黯淡,寿元将尽,治不好了……”
“先用延龄固本丹养着,过一时是一时……”
贾赦听了皱皱眉,便不言语。
贾史氏毕竟是他生母,虽然母子之间早已被贾母作天作地,作到恩断义绝。
到快临了这一时,心内总有些五味杂陈。
半晌才道:“琮儿,隔壁人少,鸳鸯琥珀毕竟是丫头,不成事。”
“那件东西,你让麒麟商局多打听打听。”
“总要上好的才成。”
“原来备下的那件不中用,还不及得你太太睡的那件好。”
贾母耄耋之年已过,棺椁自然早就准备齐全。
只是贾赦嫌弃不够好而已。
贾琮猛地想起原书上薛大傻子给秦可卿做棺椁的那方樯木。
纹若槟榔,味若檀麝,以手扣之,玎珰如金玉,十分玄异。
如今也不知道还在不在。
轻声道:“薛大哥家木店有一副樯木。”
“听说出在潢海铁网山上,作了棺材,万年不坏。”
“原来是先太子二伯定的,后来一直封存在木店里,如今也没人敢买。”
“不如我去信问问?”
说起先太子义忠亲王,贾赦眼底涌现悲凉之色。
沉吟片刻才道:“即是你二伯先定下的,你且命人抬回来,等以后我百年之后再用……”
“给贾史氏另外寻方上好阴沉木罢……”
贾琮知道贾赦是不愿意先太子定下的东西给贾史氏。
先是点了点头。
又低声道:“爹,你正春秋鼎盛,离百年归老还早的很呢……”
“哪里就先准备这个?”
父子俩怕被永泰帝听见,都在压低声音说话。
谁知永泰帝偏生听见了。
问道:“谁又要百年归老?”
“老三,你那媳妇不是早早就出了殡?”
“我都看见前面撤白幡了。”
“难道还能再死一次?”
贾赦贾琮戚有禄面面相觑,登时哭笑不得。
贾赦解释道:“爹,贾史氏身子不怎么好,说她呢。”
永泰帝歪着头想了半日,也没想起贾史氏到底是谁。
只当是寻常外命妇。
嘟嘟囔囔地道:“别人家死人,关咱们什么事!”
“让礼部主祭不就是了。”
贾赦只能顺着他的话哄道:“是是是,等事情出来就叫礼部老蒋去管着。”
“管不好就拖去午门外打他板子!”
永泰帝笑呵呵地接着道:“小九性子和软,如今午门外挨板子的人少多了。”
“原先你老子我当朝的时候,午门外那一排排白屁股才好看!”
此言一出。
贾赦贾琮戚有禄齐刷刷寒了一把!
这是个什么糊涂皇帝老儿!
什么话都胡乱往外乱蹦!
那边一席坐着的林黛玉齐氏迎春等人笑也不是,听也不是,坐立不安。
只恨不得没见到这老糊涂爷爷!
贾琮连忙岔开话问道:“爷爷,外面那个大雪人堆的是谁?”
“怎么还穿件大红衣裳?”
永泰帝将下巴高高仰起,乐呵呵地道:“当然是你英明神武的爷爷!”
“我说要穿龙袍才好看,小翠儿偏说穿大红衣裳才看着精神!”
“让清雨繁霜特特回凝香居取来穿上的!”
只听“噗”地一声!
贾赦一口茶水,直喷而出!
贾琮实在忍不住捧腹大笑。
那雪人圆头圆脑,面目不清,五官不分,没手没脚,就是一大一小两个雪球叠加!
哪里是永泰帝?
还英明神武?!
那边林黛玉在小翠儿香腮上轻轻一拧。
“你就淘出花来了!”
“等以后出了阁,也镇日这么皮天皮地来着?”
“也不怕公婆不待见?”
小翠儿笑嘻嘻地道:“我不这么哄着爷爷玩,他老人家现在还生着上午的气呢!”
迎春抱着柏哥儿掩唇笑道:“也就是你跟父亲才能哄好爷爷。”
“连琮儿都要差些。”
小翠儿得意洋洋地道:“那是那是!”
“我这公主双俸可不是白拿的!”
林黛玉问道:“咦?你什么时候得的公主双俸?”
小翠儿笑道:“我爹出征回来后,皇祖母跟九婶赏的。”
林黛玉登时恍然大悟。
忠勤本来就是双亲王俸,上回出征军功赫赫。
单单食邑辽东之北黑龙江行省一千户不够赏功。
是以给小翠儿加恩赐了公主双俸。
只是内廷懿旨,没有明发圣旨而已。
算起来如今皇亲宗室里的公主郡主,小翠儿是唯一一个公主双俸。
那边贾赦听说小翠儿的公主双俸。
将怀里的端懿公主轻轻一举。
笑呵呵地道:“等你那对不靠谱的爹娘下回出征,估计公主双俸也能掉你脑袋上!”
端懿公主才一岁多,生得白白胖胖,喜庆可爱。
正在咿咿呀呀学说话。
揪着贾赦胡须格格笑着叫:“祖祖!爷爷!”
贾赦哈哈大笑:“诶!我的大胖乖孙女!”
巧姐儿在那边笑道:“祖父有了端懿公主,就不疼我了!”
贾赦笑道:“这么大个闺女了,难道还要祖父抱?”
“放心,放心,等你出阁,祖父也给你弄个县主玩玩!”
巧姐红了脸,跺足笑道:“就不该跟祖父说话,谁就要出阁了?”
满殿哄堂大笑。
膳后,各自散去。
贾琮回书房先写了封信给薛蟠,问问他樯木可还在木店。
又去信给麒麟商局巴蜀分局管事,命他们急速送极品阴沉木上京。
一夜无话。
次日,终于雪霁。
清晨便已是阳光耀目,映照着绿色琉璃瓦上的积雪熠熠生辉。
正好今日休沐。
贾琮从承运殿后殿回含章殿。
才过角门,只听门上侍卫回道:“三爷,薛家大爷二爷亲自送来一副板。”
贾琮暗道薛蟠是个急性子。
他昨日晚上才送了信,今儿就忙忙的将板送来了。
“送去承运殿正殿给王爷过目。”
又问道:“薛家大爷二爷走了么?快请进来喝茶。”
侍卫道:“是,王爷!”
薛蝌是邢岫烟夫婿,跟戚有禄一样是三月缌麻孝期。
早已经过了。
薛蟠自然并无孝期。
一时,只见薛蟠薛蝌两人进来。
身后八名伙计抬着一副板。
贾琮见那木材果然如同原书上所说一样,心中甚喜。
两人见礼完毕。
薛蟠大大咧咧地笑道:“琮兄弟,你昨儿去了信,我今儿就将这板送来了!”
“算是靠谱的很吧?”
贾琮连忙道:“多谢!多谢!靠谱!靠谱!”
又问:“价值几何?”
薛蟠大手一挥:“拿一千两银子来,只怕也没处买去!”
“什么价不价,赏他们几两工钱就是了!”
贾琮哪里肯依,到底给了一千五百两大楚皇钞。
便命侍卫将樯木送去承运殿。
府中居丧,不能饮酒,自然也不好留膳。
只让薛蟠薛蝌喝了茶,又带去含章殿侧殿见薛宝钗薛宝琴姐妹。
薛家姐妹久已没见自家哥哥兄弟。
陪着说了好一阵话。
贾琮才将两人送出王府。
往承运殿而来。
贾赦看了也觉得满意,只是想起先太子义忠亲王,难免有些心情郁郁。
手下轻轻抚摸着樯木,一言不发。
当年兵变事败,这块板当然用不上……
贾琮见贾赦心情不好,忙道:“爹,今儿雪晴了。”
“上回小翠儿不是说凝香居跟影梅庵的红梅开得正好?”
“不如,我陪爹去看看梅花?”
贾赦摇摇头。
“我没心情,不去了。”
戚有禄也劝道:“岳父大人,就不去看梅花,去园子里走走,陪爷爷晒晒太阳也好。”
“难得今儿大好晴日。”
他话刚落音,只见忠顺一头窜进承运殿广场!
身后还跟着一串太监捧着各式食材匣子。
忠顺老远招手大叫:“三哥!琮儿!有禄!”
“我来了!”
他是从来不管什么居丧不居丧,有事没事往义孝亲王府里窜。
贾琮见忠顺过来,心中大喜。
自家这便宜老子再怎么心情不好。
只要忠顺到了,不消三五两句话就能逗得他心情大好。
忠顺一瞥眼看见广场上放着的樯木,忙问道:“隔壁那作天作地的老太太当真要死了?”
“现在就准备这个?”
贾赦嫌弃他说话没个正行,懒得理会,负手身后,双眼望天。
忠顺伸手在樯木板上左敲敲,右敲敲,奇道:“这副板子怎么这么眼熟?”
“好像是哪里见过来着?”
贾赦叹道:“你不记得了么?”
“这是原先二哥定下的,他没用上……”
忠顺嘴角一撇:“那可别给贾史氏用,她才不配!”
“不如送回宫,等……”
贾赦急忙瞪他一眼:“混账行子!”
“你敢将剩下的几个字说完试试!”
“信不信琮儿跟有禄将你扔树上挂着?!”
这大嘴巴自然是想说留着给永泰帝或者皇太后山陵崩之后好用。
忠顺连忙紧紧捂着嘴巴。
“不说了!不说了!”
这侄子侄女婿可不是好惹的,没忠勤在,他真招惹不起。
贾赦便命人将樯木板抬去库房收好。
看着忠顺问道:“你又跑来做什么?”
忠顺笑道:“威尔逊的食材送来了。”
“我挑了些上好的,送去父皇那边用。”
“顺便过来蹭个饭!”
贾赦白了他一眼:“你府上没饭吃了?”
“巴巴的要跑大观园去蹭饭?”
忠顺揽着贾赦肩膀笑嘻嘻地道:“我府上可没三哥,也没父皇!”
贾赦嫌弃地不行:“滚!滚!滚!”
“我得是上辈子遭了多少孽,才摊上你这么个混账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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