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 将天下换掉
陈潇坐镇县衙,人未出门,整座黑湖县的触手却已遍布全城。
西王派出的探子还没进城门,消息便已经送到了他手中。
“大人,城外来了个生面孔,抱丹修为,伪装成走货的商贩,正在东门排队入城。”
一名被控的巡城统领站在堂下,声音空洞。
陈潇正拿着炭笔在图上勾画,闻言头也不抬:“随他去。让人盯着,不要打草惊蛇。”
那探子入了城,沿着主街一路东张西望。
他叫黎青,是西王黎昌言的亲侄子,抱丹初期的修为,年纪虽轻,行事却颇为老练。
他扮作皮货商人,牵着一匹瘦马,马背上驮着几捆不值钱的兽皮,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来之前他早已将黑湖县的情报背得滚瓜烂熟,知道这里曾是阳州最穷最乱的县之一,流民遍地,饿殍载道。
大顺军的细作曾在此地发展了不少内应,只等大军一到便里应外合。
可他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主街两旁的沟渠干净得不像话,没有往日那些熏得人睁不开眼的污秽。
沿街的乞丐和流民一个都见不着了,倒是有几个孩子在巷口追逐打闹,穿着虽旧,却洗得干干净净。
路上的行人脚步匆匆,脸上或许没有笑容,但至少不像他记忆中的那般麻木。
偶尔有推车的老汉和挑担的脚夫与他擦肩而过,还会低声说一句“劳驾让一让”。
他拉住一个在路边歇脚的老汉,装作打听皮货行情,顺口问道:“老丈,这黑湖县如今怎么变样了?我记得早几年路过这里,满街都是要饭的,怎的现在一个都见不到了?”
老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咧嘴道:“后生,你是外乡来的吧?嘿,如今不一样喽。县令老爷和韩县尉一道推行新政,叫什么以工代赈。咱这些泥腿子,有把子力气的,去修城墙、挖水渠、开荒地,不仅管饭,还发工钱。那些个武馆和宗族也不像以前那样关了门不让人进,穷人家的娃子也能去试试根骨。日子虽说还谈不上多富贵,但至少不像以前那样天天担心饿死。”
“强迫去的吧?”
黎青有些不屑地笑了笑,“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说不得是拿鞭子抽着那些流民去干活,还美其名曰以工代赈。”
老汉脸色一正,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满:“你这后生怎么说话的!老汉我这条腿就是去年给人扛包时砸断的,现在不也领着一份轻省的差事?你满城问问,谁家是被人用鞭子逼着去的?”
他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挑着扁担走了,嘴里还嘟囔着,“外乡人,啥也不懂。”
黎青被噎得说不出话。
他牵着马继续往前走,越走心里越不舒服。
这黑湖县的种种,竟然和他想象中大顺军夺取天下后要推行的模样有几分相似。
不,还要更好一些。
至少大顺军所过之处,除了分发粮草、诛杀贪官,还没真正把一座城治理得这般井井有条。
他自幼听着叔父和那些军中将帅们描绘的宏图长大,见过他们攻破城池,杀富济贫,却从未见过这样的。
黎青甚至生出了一种古怪的念头:这黑湖县,好像是照着他们梦中的样子先一步建成了。
他走到东城墙边,果然瞧见一大群衣衫褴褛的流民正干得热火朝天。
推土的、挑石的、砌墙的,分工明确,秩序井然。
几个管事模样的吏员在人群中穿梭,却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鞭子和呵斥。
一个年轻人蹲在墙根处,手里端着碗热水,正招呼着几个满脸尘土的流民去歇一歇。
“你刚才是不是觉得,这些人是被逼着来干活的?”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响起。黎青吓了一跳,猛地回头,却见一个面容普通的年轻人正站在他身后,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来的。
这人穿着灰布短打,看起来平平无奇,一双眼睛却沉静得让人发慌。
“你是何人?问这个做什么?”
黎青警惕地退后半步,右手不自觉地探向腰间。
那年轻人没有回答,而是望向那群流民,语气平和:“我问你,你在别处可曾见过这样的工地?可曾见过有官吏给流民端热水?可曾见过穷人家的孩子能在武馆里学拳脚?”
黎青一愣,本能地答道:“倒是不曾见过。若大齐处处都像这里,大顺军哪里还有机会。”
话一出口,他便自知失言,脸色骤变,刚要拔刀,却发现自己浑身已经僵住,动弹不得。
“若将来大齐处处如此,你们还反吗?”
陈潇又问。
黎青额上渗出汗珠,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不可能……一个黑湖县能说明什么?大齐根子已经烂了,你们这些大齐的官,不都一个样!况且就算真能如此,那也回不去了。大顺军里,很多人,已经不是当初只想着让百姓吃饱饭的模样了。”
他说到此处,神情忽然有些颓然。
陈潇不再看他,只将目光投向远方。
片刻后,黎青感觉身体恢复了自由,却惊觉自己已经向着城外走去,竟半点也生不出反抗的念头。
他被陈潇的摄魂分影控制了心神。
黎青回到西路军大营时,已是傍晚。
帅帐中灯火通明,西王黎昌言正与几位心腹将领议事。
黎青进来后,黎昌言随口问道:“黑湖县可有什么动静?可曾探到什么异常?”
黎青声音平静:“回王上,黑湖县已与往日大不相同。城中流民尽散,街市井然,穷人习武,荒田复耕,百姓无人饿死。且县衙与各家宗族配合无间,并未见有内耗之象。”
帐中一时安静。
一个络腮胡将领放下酒碗,皱眉道:“说得好听。大齐的县令能做出这种事?多半是装出来的。大顺军还没到,他们先做做样子罢了。”
另一个却露出惊色:“若真如黎青所说,那这黑湖县倒成了块难啃的硬骨头。内应还如何接应?”
还有人嗤笑道:“区区一县,再治出花来,也挡不住我等十万大军。”
西王一直沉默,等众将都议论了一番,才缓缓开口:“假的。”
他抬起头,目光如刀:“只有我大顺军才能给黎民百姓真正的好日子。旁的人,再怎么做,也是假的。”
他声音很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仿佛在说服众将,又仿佛在说服自己。
陈潇的一缕分魂静悄悄地附着在黎青身上,冷眼看着帅帐中的一切。
他看到西王说那番话时,眼中闪过狂热,心知此人已深陷权欲,再也无法回头。
陈潇心中百感交集。
这个世道,想等大顺军去改变已经无望,一切只能靠自己。
陈潇更坚定了,他要从黑湖县开始,一步步,把这个腐朽的天下换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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