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 润物细无声
韩铎的反应极快。
几乎在陈潇声音落下的瞬间,他浑身气血便已催动到了极致,身形暴起,朝窗外射去。
他的速度不可谓不快,然而他的身体刚离地三尺,便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被一股大力硬生生按回了座椅上。
那力量沉重如山,压得他连呼吸都困难起来。
赵清风更是不堪。
他双腿一软,直接从椅子上滑到了地上。
堂堂一县父母官,此刻竟如同一只受惊的鹌鹑,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陈潇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灰布短打,面容平凡。
可落在地上的每一步,都让韩铎和赵清风的心跳漏掉一拍。
“方才二位不是在商量怎么对付我么?”
陈潇在两人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继续。我听着。”
赵清风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陈少侠,陈大人,不,陈爷!下官是被猪油蒙了心,被那巡天卫密令逼得没办法,才不得不做做样子啊!下官对您从未起过坏心,求您高抬贵手饶了下官这条狗命吧!”
陈潇没理他,转头看向韩铎。
韩铎被按在椅子上动弹不得,却仍强撑着摆出一副不解的表情:“陈潇,你这是什么意思?我韩铎虽然与你算不上深交,可在黑湖县时也曾帮过你不少。你想做什么?杀了我?你总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吧。就因为我收到上面一封密令,你便要对我动手?传出去,不怕寒了故人的心吗?”
陈潇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笑容里没有杀意,也没有嘲弄,反而带着一丝索然。
当年在他眼中,韩铎是黑湖县说一不二的强者,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县尉,威严而深不可测。
赵清风也是高高在上的父母官,一句话便能决定无数百姓的生计。
可如今,一个趴在地上磕头,一个虚伪贪生,真是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原来他过去觉得这些人高不可攀,不过是因为自己不够强。
力量,才是一切的根本。
而真正的强者,从来不是对着更弱者挥刀,而是敢于向着更强者出剑。
他闭上眼又睁开,那点索然消散,目光重新变得平静而坚定。
他不再多言,心念一动,两道摄魂分影无声无息地没入两人识海。
赵清风的声音戛然而止,眼神迅速涣散。
韩铎脸上的表情也凝固了,片刻后,两人同时站了起来,面向陈潇,再无半点慌张。
次日,黑湖县的四大家族和十几个武馆馆主都收到了县令的帖子,邀他们过府议事。
众人虽有疑虑,但县令亲笔所书,又加盖了县衙大印,自然不能不去。
这些人在县衙中待了不过一炷香便陆续离开。
每个人的脸色都平静得有些过分,离开时都是一言不发。
旁人问起,他们也只是含糊其辞,说县令大人要清查土地,便再无二话。
消息传遍全城,没有人知道那天县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陈潇便在县衙中住了下来。
他坐在后堂,将韩铎和赵清风叫来问话。
两人神情麻木地站在他面前。
“红莲教打阳州为什么非要盯上黑湖县?”陈潇问。
韩铎的声音机械而清晰:“因为黑湖县涉及一位大人物的故土。那位大人是如今天下最顶尖的几位存在之一。这个级数的强者,真虚境都不是对手。大顺军和红莲教之前不敢对黑湖县大举用兵,是因为忌惮那位,只敢偷偷派人来试探。可最近有消息说,那位已经断情绝欲,对家乡毫无留恋。于是黑湖县便被定了下来,要作为大顺军入侵阳州的桥头堡。”
陈潇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他早有预想。
红莲教对黑湖县的渗透,从赵德贵到庞羽,处处都透着一股小心翼翼。
若非忌惮什么,以红莲教的作风,哪里会那般束手束脚。
“我知道了。既然他们想来,那就让他们来。”
陈潇的语气平静。
接下来的一个月,黑湖县上空不时有强横气息掠过。
这些人从四面八方赶来,都是冲着陈潇的名头而来,可他们搜遍了全城,也找不到半点痕迹。
陈潇躲在县衙深处,每日该练功的练功,该双修的双修。
陈青青也迈入了明劲。
时间一长,不少寻他的人都失了耐心。
一个月后,搜捕的热潮终于渐渐退去,只有极少数执拗的人仍在暗中逗留。
而在这一个月里,黑湖县的变化却是一日千里。
原本高高在上的各大家族和武馆,忽然开始敞开大门,收拢那些贫苦出身的孩子习武。
城中许多闲置的土地被以极低的价格租给了农户和猎户,连那些多年无人问津的荒山野地也被重新整理出来,分给了愿意垦荒的人。
县城里的流民少了,乡下的炊烟多了,往日里饿殍遍野的景象再未出现过。
那些原本对大顺军还抱有几分期盼的穷苦百姓,见日子越过越好,渐渐也歇了心思。
周边几个乡镇中,一些曾暗中与大顺军联络的领头人,眼见人心散去,也纷纷闭了嘴。
这些变化没有多少人宣扬,却像春雨一样,悄无声息地滋润着这片土地。
消息传回了大顺军西路军中。
那里是即将成为入侵阳州的前锋。
一名将领看完细作送回的情报,皱眉道:“黑湖县近来出了些变化。那些泥腿子都不肯信我们了。再这么下去,我军到时怕是没有内应可用了。”
旁边有人接过情报扫了两眼,冷笑一声:“一县之地,能翻起什么浪来?既然没内应,那就强攻。区区黑湖,能挡我大顺军几时?”
只有坐在上首的西王黎昌言一直沉默。
他看着那封情报,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那是一种被人抢先一步的微妙感觉。
他活了几十年,对这种危险有着近乎本能的警觉。
可具体是什么,他又说不上来。
片刻后,他将情报放下,只说了一句:“传令下去,暂时按兵不动,先派人把黑湖县的底细重新摸一遍。”
这一切陈潇都不知道。
他正坐在县衙后堂,望着桌上那幅自己亲手画的阳州地图。
黑湖县被标了一个小小的点,周围则用炭笔勾出了几道粗线。
他的手指点在那个点上,自言自语般道:“桥头堡……那就看看,到底是谁的桥头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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