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奉天全厂恭候
二二一信箱基地的出口在戈壁滩上。
只是一道铁栅栏门。
门外连个站台都没有,只有两条铁轨延伸进黄沙里。
林建国背着帆布包站在门口。
身后跟着一串人。
徐光寒从怀里掏出一本蓝皮硬抄本。
封面磨得发白,边角卷起毛边。
他把本子往林建国手里一塞。
“八年。”徐光寒嗓音干哑,“我给伊戈尔当了八年副手,他防我防得死紧。”
“这本子里头是我自己偷偷记的。”
“苏制2A45坐标镗床的光路校准、静压轴承油膜厚度实测、毛细管节流的孔径公差。”
“你拿去。”
“奉天那边要是用得上,就算我没白蹲八年冷板凳。”
林建国掂了掂本子。
少说三百页。
他抬头看徐光寒。
这人眼窝深陷,头发白了大半。
降职之后反而比当首席专家时精神。
“徐工。”林建国把本子塞进帆布包最里层。
“你该记的不是给伊戈尔当了八年副手。”
“是你自己把石墨铜套方案推翻重来的那三天。”
徐光寒嘴唇动了动。
他没接话,转身离开。
走出七八步,肩膀猛地一抽。
鲁大成没那么多话。
他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灰布袋子,往林建国怀里一怼。
“风干牛肉。”
“我媳妇去年秋天晾的,一共就剩这些。”
鲁大成用力搓着手。
“路上嚼,别饿着。”
林建国捏了捏袋子。
硬邦邦的,少说三斤。
鲁大成在三号车间锉轴承配副,熬了四十八个小时。
那双手虎口裂开三道血口子,现在全用来搓风干牛肉。
“大成哥,你媳妇要是知道你把她过冬的口粮全塞给我了。”
“不得拿擀面杖追你三条街?”
鲁大成咧嘴一笑。
缺了半颗的门牙露在外面。
“她追不上我。”
聂长风没来送。
他让警卫员传了句话。
“到了奉天,先把涡喷5的涡轮总成摸清楚,别急着动手。”
林建国朝基地方向敬了个军礼。
他跳上接站的军用卡车,往六十里外的无名小站赶。
绿皮火车是下午两点十七分的。
没有站牌。
只有道岔旁边插着根木桩子。
上头用红漆写着“二二一专用”四个字。
林建国挤上车的时候,硬座车厢已经坐了大半。
他找到自己的位子。
靠窗。
对面是个穿洗得发白军装的年轻人。
二十出头。
左脸颊有道新鲜擦伤,袖口沾着泥点。
年轻人正把一双解放鞋脱下来晾脚。
脚趾沾满黑泥。
看见林建国坐下,他赶紧把鞋往座位底下踢。
“同志,你也是去奉天?”年轻人带着点南方口音。
“嗯。”
林建国把帆布包塞进行李架。
“你呢?”
“归队。”年轻人拍了拍胸口口袋里的车票。
“南疆下来的,休假七天,今天到期。”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
“炮兵团的。”
林建国剥花生的手停住。
南疆,炮兵团。
“哪个团?”他随口问。
“第十三野战炮兵团。”
年轻人把脚缩回鞋里,飞快系好鞋带。
“我叫许小山,装填手。”
林建国没吭声。
许小山。
他记得这个名字。
峡谷炮兵阵地上,那个棉手套烧穿了还往炮膛里塞炮弹的小兵。
火车咣当咣当地晃起来。
窗外的戈壁滩一寸寸往后退。
许小山从挎包里摸出一个铝饭盒。
打开。
里头是半盒咸菜疙瘩和两个冷馒头。
他掰了半个馒头递给林建国。
林建国没接。
他从帆布包里翻出鲁大成塞的风干牛肉。
又摸出半瓶二锅头。
“来,换着吃。”林建国把牛肉撕成条。
“你那个咸菜疙瘩齁嗓子。”
许小山咽了口唾沫。
他接过牛肉狠咬一口,腮帮子高高鼓起。
“同志,这肉比连长过年分的那块还香。”
二锅头拧开。
辛辣酒气冲出瓶口。
对面抱孩子的妇女皱起鼻子。
林建国把瓶口递到许小山嘴边。
“少喝点,你明天还得归队。”
许小山抿了一小口。
烈酒下肚,他连连吸气。
眼底泛起红血丝。
“同志,你是干啥的?”他问。
“兵工厂的。”林建国说,“造零件。”
许小山放下馒头,认真打量他。
“哪个厂?”
“红星。”
半拉馒头砸在饭盒盖上。
许小山死死盯住林建国。
他猛地窜起。
脑袋险些撞上行李架。
“你是红星厂的?”
他嗓门拔高。
旁边打瞌睡的老头被吵醒,不满地哼了一声。
“小点声。”林建国把他按回座位。
许小山坐下来,膝盖还在抖。
他压低嗓子。
那双熬红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林建国。
“同志,三号高地那一仗,你听过没?”
林建国没说话。
他把二锅头又递过去。
许小山没接酒,自顾自地说。
“那天敌人重炮群压过来。”
“一五五的炮弹跟下冰雹似的。”
“我们三号高地两个连被压得抬不起头。”
“通讯线断了三回,营长嗓子喊哑了。”
“就剩一门老炮还能响,打出去的全是偏的。”
他停了一下,拿袖子擦擦嘴角。
“后来三辆卡车冲上来,卸下来三根新炮管。”
“我们连长说,这是山沟沟里一个兵工厂造的。”
“我当时想,山沟沟能造出啥玩意儿?”
林建国把牛肉又撕了一条递过去。
许小山没接。
“装上新炮管,第一发打出去,我趴在后头看。”
“那炮弹飞出去,尾巴上拖着一条白线。”
“直接砸在敌人炮位正中间。”
“轰的一声,连炮带人全掀上天。”
他比划了一下,双手微颤。
“然后连长喊急速射。”
“我们一分钟打四发。”
“我装弹装得手都木了,棉手套烧穿了都不知道。”
“打到四百发,炮管烧成暗红色。”
“我心想完了,这管子要炸了。”
“结果停射一检查。”
“通规顺滑到底,膛线清清楚楚,连个起皮都没有。”
许小山抬起头。
“连长在炮身上拿刺刀刻了三个字。”
“杀敌炮。”
车厢里安静下来。
火车轮子碾过铁轨接缝,咣当,咣当。
林建国拧紧二锅头瓶盖。
酒瓶塞回帆布包最深处。
他偏过头,看向窗外飞驰的戈壁。
“那三根炮管。”
“是我盯着镗出来的。”
许小山僵在座位上。
“深孔、膛线、镀铬,全是我们车间那帮人拿土窑和破车床干出来的。”
林建国把最后一根牛肉条塞进许小山手里。
“你那个棉手套,下回记得换。”
“手烫坏了,炮弹谁装?”
许小山死死攥着牛肉条。
半天没动。
他挺直腰板,双脚并拢。
一个标准的军礼停在眉骨。
林建国坐直身体,受了这礼。
火车晃了一夜。
许小山靠着窗户睡熟。
嘴角挂着牛肉渣。
林建国翻开徐光寒那本蓝皮笔记。
借着车厢顶昏黄的灯泡,一页一页看。
天亮的时候,火车减速。
广播里滋啦滋啦响。
“奉天站,奉天站到了。”
林建国合上笔记本。
拎起帆布包往车门走。
许小山被晃醒,揉着眼睛喊。
“同志!你叫啥名字?”
“我回去跟连长说!”
林建国回头笑了一下。
“不用,把炮弹装好就行。”
车门打开。
奉天站的冷风灌进来。
带着煤烟和铁锈味。
林建国一脚踩上站台。
顾兰芝站在三米外。
灰蓝色工装洗得发白,头发别在耳后。
她双手举着接站牌。
上面写着“林工”两个大字。
她身后是一排穿呢子大衣的警卫。
荷枪实弹。
三棱军刺直指天际。
警卫队同时立正。
皮靴重重磕在水泥地上。
闷响震落了站台顶棚的积灰。
带队中尉跨前一步。
立正,敬礼。
声音压过火车的汽笛声。
“林建国同志,奉天第一一二厂恭候您大驾!”
林建国看了看顾兰芝。
又看了看那排枪刺。
他把帆布包往肩上紧了紧。
忽然有点怀念戈壁滩上的风干牛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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