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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接风是假,下马威是真


江颂宜见老夫人认了错,也没揪着不放,说了几句场面话就起身告辞了。

出了忠勇侯府的大门,她长出一口气,对一旁的随从道:“回去跟我娘说,老夫人认栽了,往后应该不会再折腾了。”

随从笑着应了。

江颂宜上了马车,忽然想起什么,又掀开帘子:“绕个弯,去义学一趟。我看看那三个丫头的资助银子到账了没有。”

马车拐去了城南义学。

江颂宜进门,正好碰见萧明薇蹲在院子里跟一个瘦瘦小小的丫头说话。

那小丫头手里握着一串糖葫芦,萧明薇手里还拿着一把,笨手笨脚地往另一个丫头手里塞。

三个被顶掉资助的女孩站在跟前,萧明薇挨个跟她们说话。

江颂宜站在门口,听见她说:“上次是我家大人办错了事,对不住你们。”

三个丫头面面相觑,接过了她手里的糖葫芦,啃了两口就笑起来了。

江颂宜没进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府之后她跟叶瑶说了这事,叶瑶撇了撇嘴:“她倒是会做人。”

“行了行了,人家都当面赔不是了,你还要怎么样。”江颂宜抓了一把瓜子塞给她,“往后她在书院里安分就得了,你俩井水不犯河水。”

叶瑶嗑着瓜子,没再说什么。

晚上萧明月问起来,江颂宜把经过说了一遍,萧明月点头道:“忠勇侯府那个老太太,这辈子最好面子,她能当面认栽,说明是真撑不住了。往后应该不会再跟咱们府上别苗头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安郡王那边,你二哥说他在封地上最近老实得很,没再折腾。但愿是真老实了。”

江颂宜抱着团子在旁边逗她玩,闻言头都没抬:“他要是再不老实,大哥回来收拾他。”

萧明月被她这话逗笑了:“你倒是会使唤人。”

“大哥自己写信说的,谁欺负我他回来聊聊。”江颂宜理直气壮,“我又没让他动手,就是聊聊嘛。”

……

长风书院要在江南开分校,是萧瑾牵的头。

他跟花辛夷在江南讲学那半年,跟当地几个书院混得熟,有人提了一嘴:“长风书院要是能在江南开个分号就好了。”

萧瑾回来就跟萧明月商量,萧明月同意了,让萧瑾跟孙山长对接,筹备在金陵办一所长风书院江南分校。

消息放出去才半个月,江南那边就炸开了锅。

先是金陵的钟山书院发了一封公开信,指摘了一通。

接着杭州的万松书院也跟着写了一封。

萧瑾收到信,笑着跟花辛夷说:“这帮老学究,怕咱们抢他们学生呗。”

结果没过三天,白鹿书院牵头,联合江南大小十余家书院,发布了一篇《讨长风书院檄文》。

檄文末尾附了十几家书院的联名画押,白鹿书院山长徐敬斋排在第一个。

萧瑾看了檄文,气得在屋里转圈:“这帮人怎么说话呢?什么叫以商乱学?我办学又没让学生交天价束脩,我还倒贴银子呢!什么叫蛊惑人心?我蛊惑谁了?”

花辛夷把檄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冷静道:“你别急。这篇檄文写得颇有章法,先扣帽子再讲道理,一看就是老手写的。白鹿书院那个徐敬斋,我听说过,早年跟赵无咎走得近。”

萧瑾愣了愣:“赵无咎?那个被罢黜的御史大夫?”

“就是他。徐敬斋跟赵无咎是同年中举的交情,这些年一直有来往。”

花辛夷把檄文放下来,“你先别忙着回击,把这事跟娘和二哥说一声。这压根不是办学的事,是冲着长公主府来的。”

萧瑾把檄文递到正院,江颂宜正好在屋里给团子喂米糊。

她把檄文接过去看了一遍,看完抹了抹手,跟萧明月道:“娘亲,他们不是反对书院,是反对我们。”

萧明月靠在榻上,把檄文扫了一遍,冷笑了一声:“本宫不去惹他们,他们倒来惹本宫。”

她把檄文往桌上一丢,“赵无咎都罢官多少年了,还不肯消停。白鹿书院那头是他在背后捣鬼?”

萧珩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摞纸:“我刚让人查了查白鹿书院的底。徐敬斋这个人,早年在朝中当过户部主事,跟赵无咎同一年中举,交情一直没断。

赵无咎被罢黜之后,徐敬斋隔三差五就去拜访,两人书信往来不断。这是明面上的事,江南那边打听得到。”

他把那摞纸摊开,接着道:“暗面上的事,我让人查了白鹿书院的账。他们明面上靠地租和学生束脩维持,但这两年地租收成不好,束脩又不敢多收,按理说日子该紧巴巴的。

可他们去年还翻修了两进院子,今年又添了上百部新书。这银子从哪儿来的?我让人顺着几条线摸了半个月,摸到宁王余党那头去了。

宁王虽然倒了,但他早年安插在江南的几个暗桩还在,有人还在替宁王那头的旧人往外散银子。白鹿书院收的是散碎银子,一笔一笔走的都是私账,经手的人跟宁王当年的幕僚有牵连。”

萧明月听完,脸色沉下来了。

她靠在榻上想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你大哥最近来信没有?”

“上次来信说边关入冬之后消停了,没什么大事。”

“给他递个信,把江南的事说一声。让他心里有数就行。”

萧明月坐直了身子,“赵无咎这人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旧不少。他被罢官之后回江南,表面上是服了软,底下肯定没少折腾。这次白鹿书院跳出来当出头鸟,未必是徐敬斋自己的主意。”

江临风一直没吭声,坐在旁边听完了全程,忽然站起来道:“殿下,让我去江南一趟。”

满屋子人都看他。

萧明月挑了挑眉:“你去?”

“我去。”江临风整了整袖子,难得正经起来,“徐敬斋这个人,我打听过,他早年是寒门出身,靠自己一路考上来的。

这种人最怕什么?最怕别人说他是靠攀附权贵才坐上的山长位子。白鹿书院收宁王余党的银子,这事要是抖出来,他这山长的位子就坐不稳了。

但我不打算拿这个威胁他,我去了,就跟他谈办学的道理。他是读书人,我也是读书人出身,坐下来好好说。

他要是真信自己那套说辞,我跟他讲清楚长风书院到底怎么办学。他要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我把话点透。赵无咎和宁王余党是什么下场,他心里有数。”

萧明月看了他半天,忽然笑了:“你倒是有主意。”

江临风摊了摊手:“这么多年驸马当下来,光吃饭不干活也不像话。这事我去最合适,我不是官身,不是长公主府的人,就是个读书人。徐敬斋跟我谈,面子上挂得住。换了珩儿去,人家一句商贾之流就把你怼回来了。”

萧珩在旁边乐了:“爹,你这话说得,我成商贾之流了?”

“你本来就是。”江临风拍了拍他肩膀,“所以江南那边的事你别掺和,我去。”

江颂宜在旁边听着,忽然举手:“爹爹,我跟你一块儿去。”

萧明月瞪了她一眼:“你去添什么乱?”

“我不添乱。我去金陵的义学看看。江南也有穷孩子念不起书,我宜乐会要往江南扩张,正好实地看看。再说了,爹爹跟徐敬斋谈事的时候,旁边多个人,显得咱们重视。”

江颂宜理直气壮,“我就在边上坐着,不插嘴。”

萧明月拿她没辙,犹豫片刻后点了头:“行,你跟你爹去。路上听你爹的话,别惹事。”

江颂宜满口答应。

萧珩在旁边补了一句:“路上吃住我包了,商会在金陵有分号,我让人安排。”

萧瑾忽然站起来:“那我也去!江南那帮书院的人不是说我离经叛道吗?我倒当面问问他们,我哪儿离经叛道了,我讲《庄子》讲得比他们好!”

花辛夷拉了他一把:“你消停点。闺女还没出百天呢,你往江南跑什么。”

萧瑾讪讪坐回去了。

萧明月最后拍了板:“临风带宜儿去。瑾儿在家老实待着,回头等江南的事有了眉目,你再去办分校的事。”

她转头看着江临风,“你去江南,先礼后兵。客气话先说,该硬的时候别软。”

江临风点了点头:“殿下放心。”

……

江临风带着江颂宜南下的那天,萧明月亲自送到了城门口。

她就带了两个随从,一辆马车,在城门口官道边上停了下来。

江临风从车上跳下来,回头看她,笑了:“殿下亲自送到城门,江某受宠若惊。”

萧明月瞪了他一眼:“少贫嘴。”

她伸手拉住他的衣袖,声音压低下来,“江临风,你答应本宫,平安回来。”

江临风收了笑,握住她的手,认认真真道:“殿下放心,我还要回来陪你一起带孙女团子呢。团子才刚会笑,我还没抱够。”

萧明月被他这话逗得嘴角一动,抬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行了,上车吧。路上别惹事,把宜儿看好了。”

“知道了。”江临风上了马车,掀开帘子冲她摆了摆手。

江颂宜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脑袋,大声道:“娘亲放心!我盯着爹爹!”

……

马车辘辘南行,走了半个多月才到金陵。

萧珩在金陵的分号管事早早安排好了住处,把城东一处清净的院子收拾出来给他们父女俩落脚。

江临风到金陵的第二天,白鹿书院就递了帖子来:山长徐敬斋设宴给江先生接风,请务必赏光。

江临风看了帖子,笑着丢在桌上:“接风是假,给我下马威是真。”他转头跟江颂宜说,“明天你跟着去,坐边上别吭声,看爹爹怎么应付。”

江颂宜点头如捣蒜:“我就带张嘴去吃。”

宴设在白鹿书院的清议堂。

江临风到的时候,堂里已经坐了二十多个人,全是江南各书院的山长和夫子,还有几个当地有名的文士。

徐敬斋坐在主位上,六十来岁,瘦高个,山羊胡子白了一半。

见江临风进来,他起身拱了拱手,脸上笑着,但那笑意半点不及眼底:“江先生远道而来,白鹿书院蓬荜生辉。”

江临风还了礼,寒暄了几句,各自落座。

江颂宜坐在他下首,面前摆了一碟子桂花糕。

她老老实实坐着,拿眼睛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徐敬斋坐正中,左手边是个黑脸老头,右手边是个白面书生模样的中年人,其余的人看座次都是各家书院来的。

她面上不显,低头吃糕。

酒过三巡,徐敬斋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道:“江先生远道而来,想必腹中锦绣。今日江南诸位同仁都在,老夫斗胆出个题,请江先生当场作赋一篇,也好让我等开开眼界。”

满堂人都看过来。

江临风端着酒杯,不慌不忙道:“章山长请出题。”

徐敬斋捋了捋胡子,慢悠悠道:“长风书院以商贾之资办学,不如就请江先生以‘商’为题,作赋一篇,如何?”

此话一出,堂上顿时安静了。

在座的都是读书人,谁都知道“商”这个题不好作。

商贾在士林里向来被人瞧不上,以商为题作赋,作得好了人家说你自甘下流,作得不好人家说你腹中空空。

徐敬斋这是明摆着刁难。

江临风把酒杯放下来,笑了笑:“章山长这题出得妙。行,江某就献丑了。”

他站起来,走到堂中,清了清嗓子,张口就来。

徐敬斋听完,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没有往嘴边送。

江临风念完,拱了拱手:“江某献丑了。”

堂上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那个中年人先鼓了掌,接着是黑脸老头,再接着满堂人都跟着鼓起掌。

徐敬斋放下茶盏,也跟着拍了两下手,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没说出什么话。

江颂宜憋了半天,这会儿实在憋不住了,大声道:“爹爹这篇赋,比三哥写得都好!”

满堂人都看过来,她也不胆怯,理直气壮地道:“我三哥是翰林院编修,写文章厉害得很,可我爹爹这篇赋,比我三哥那些强多了!”

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徐敬斋瞪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宴散了之后,徐敬斋把江临风留了下来,在清议堂隔壁的小花厅里单独说话。

江临风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章山长,我不求白鹿书院支持长风。我只求您去看一眼,看看长风书院到底在做什么。”

徐敬斋捋着胡子,没有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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