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江家的仇人
这一审就是两个时辰,鞭子抽断了三根,那人才终于交代了实话。
瘦高个男人姓周,祖父是当年户部侍郎江家的仇家。
江家满门获罪,流放的流放,死的死,散的散,他们家就是背后递刀子的那几户之一。
如今北境打了败仗,他混在俘虏里想逃回中原,没成想被揪了出来。
萧玦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让人把俘虏带下去严加看管,自己进了营帐,提笔写了一封密信。
信写得很短,只说了三件事:俘虏的身份,他祖父做过的事以及此人现在落在镇北军手里。
末尾添了一句:“请母亲与父亲定夺”。
信八百里加急送出去,不到十天就送到了长公主府。
萧明月拆信,江临风在旁边磨墨。
他身子骨弱,磨墨的姿势都带着几分吃力。长公主看完信,沉默了一会儿,把信纸递给他。
江临风接过去,一字一句地看。
他看得很慢,看完第一遍,又从头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信纸轻轻放在桌上,手指按在边角上。
“临风。”萧明月开口,声音放得很轻。
“嗯。”江临风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萧明月看着他。
她是长公主,见惯了朝堂上的风浪,可此刻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江临风是个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入赘到她府上这些日子,从来不争不抢,安安静静地做好自己的事情。
他看上去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可萧明月知道,江家满门的血仇,他不可能真的忘了。
“你怎么想?”萧明月问。
江临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沉默了很久,萧明月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明月,”他终于开口,“这件事别告诉颂宜。”
萧明月没说话。
“颂宜才六岁。”江临风抬起头,目光落在对面的墙上,那里挂着一幅江颂宜画的画,歪歪扭扭的小人儿,一家子站在一起。
“她什么都不懂。每天最大的烦恼是厨房张嬷嬷不许她多吃桂花糕,最大的快乐是去书院门口的那棵槐树下捡树叶。”
他顿了顿,又说:“上一辈的事,到我这里为止。”
萧明月伸出手,盖在他的手背上。
江临风没有挣开,只是把另一只手也翻过来,轻轻搭在她的指尖上。
“那姓周的怎么处置?”萧明月低声说。
“让萧玦先关着。”江临风说,“别杀。杀了反而打草惊蛇。他祖父做过的事,他未必都清楚。留着,慢慢查,该报的仇要报,但不必急在这一时。”
萧明月点了点头。
她看着江临风,忽然觉得这个看上去弱不禁风的男人,骨子里其实比谁都硬。
那晚,江临风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他什么也没做,不看书,不写字,就那么坐着。
萧明月没有走。
她搬了把椅子坐在书房门口,手里握着一卷兵书,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她不说话,也不进去,安安静静地坐着。
后半夜起了风,吹得窗纸哗哗响。
江临风咳了几声,声音压得很低。萧明月起身,去里间取了件披风,走进书房,轻轻搭在他肩上。
江临风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那笑容和平常没什么两样,温温和和的。
“你去睡吧。”
“不困。”萧明月回了两个字,又坐回门口的椅子上。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间屋子,一个坐里面,一个坐外面。不说话,不点破,安安静静地等天亮。
江临风知道她在那,萧明月知道他需要她在,就够了。
……
次日,天蒙蒙亮的时候,鸡叫了头遍。
江临风站起来,把披风叠好放在椅子上,走到外间。
萧明月抬起头看他,眼下一圈淡淡的青。
“去洗把脸。”萧明月说,“颂宜快醒了。”
江临风点点头,去井边打水洗了脸。
井水凉得刺骨,激得他打了个寒颤,精神倒清醒了些。
他换了身干净衣裳,往正厅走。
果然,江颂宜已经坐在桌边了。
小丫头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短袄,头发梳成两个小揪揪,手里捏着筷子,眼巴巴地盯着桌上的早饭。
看见江临风进来,眼睛一亮,脆生生地喊道:“爹爹!快来!今天有虾仁粥!”
江临风走过去坐下,伸手揉了揉她的小揪揪。
江颂宜也不躲,反而往他手心里蹭了蹭。
“爹爹你手好凉。”小丫头皱了皱鼻子,把他的手抓过来,用自己的两只小手捂着,“我给爹爹暖暖。”
江临风没抽手,任由她捂着。
掌心渐渐暖起来,他低头看着女儿。
小丫头一边给他暖手,一边嘴里不停地说着话:“爹爹我跟你说,昨天书院门口那棵槐树掉叶子了,我捡了好多好多,都夹在书里了。
张嬷嬷说要用书压平,压好了就能当书签。我给爹爹留了一片最大的,放在你书房桌上了,你看见没有?”
“看见了。”江临风说。他其实没看见,但不忍心说。
“还有还有,”江颂宜把嘴里的粥咽下去,又接着说,“隔壁顾家哥哥昨天送了我一只小兔子,白的,可好看了。娘说可以养在院子里,但是不准进屋子。爹爹你帮我给兔子起个名字吧?”
“叫雪团怎么样?”江临风说。
“雪团!好听!”江颂宜拍手笑起来,又忽然想起什么,歪着头看他,“爹爹你眼睛怎么红了?是不是没睡好?”
江临风端起碗,喝了一口,热粥滚过喉咙,烫得他眼眶又酸了一下。
他把那股酸意压下去,摇摇头:“没有,夜里风大,吹的。”
“那爹爹今天早点睡。”江颂宜认真地说,又给他夹了一筷子酱菜,“多吃点,爹爹太瘦了。”
萧明月从外间走进来,在江临风旁边坐下。
她什么也没问,盛了碗粥,安静地喝。
江颂宜又转过头去跟她说兔子的事,叽叽喳喳的,像只小麻雀。
江临风看着女儿。
她什么都不知道。
江临风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江家还没败的时候。
他父亲也是这样坐在桌边,听他讲学堂里的事。
后来父亲没了,家没了,他流落京城,遇见了宋玉芬,生了颂雪和颂宜,又和离,入赘到公主府。
一晃这么多年,他从一个不知愁滋味的少年,变成了一个病弱潦倒的中年人。
可他还有颂宜。
这孩子,是他从黑暗里捞出来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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