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仁心妙手


花辛夷突然抬起头:“那是因为……”

她没说完。

萧瑾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花辛夷没往下说,只是低下头去看自己的鞋尖。

从那以后,两人真的收敛了许多。

萧瑾来书院的次数少了,来了也不往花辛夷的院子去,只在前面教舍里坐坐。

花辛夷教课认真,每天早上第一个到教舍,晚上最后一个走。

她教的是丙班和丁班的诗文,学生有十来岁的孩子,也有二十来岁家境贫寒才开蒙的年轻人。

花辛夷教得耐心,从不发脾气。有学生诗写得好,她高兴,写得不好,她也不会不耐烦,一句一句教。

时间长了,学生们都喜欢这个花先生。

萧瑾偶尔从教舍外经过,听见她在里面讲课,声音清清脆脆的,就放慢脚步听。

有时候花辛夷瞥见窗外一个影子,讲课的声音会微微顿一下,然后继续。

两人没什么机会说话。

偶尔在书院碰见了,也只点点头,说两句简单的闲话。外人都看不出什么。

……

城西的义诊点设在破旧的城隍庙里。

漏风的窗户用草席勉强挡着,地上铺了一层干稻草,躺满了染病的百姓。

咳嗽声呻吟声此起彼伏,混着煎药的苦味,呛得人喘不过气。

江颂雪蹲在庙门口的石阶上,拿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

她面前摆着十几味药材,有的用破碗装着,有的直接摊在草纸上。

八岁的小姑娘袖口挽得高高的,露出一截细胳膊,手腕上还带着熬药时烫出来的红印子。

沈大夫从里面走出来,白布蒙着口鼻,露出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

他看了江颂雪一眼,嗓子沙哑:“小雪,去歇会儿。你昨天后半夜才眯了一个时辰。”

“不困。”江颂雪头也没抬,手里的树枝在地上画着圈,“师父,我想再改改那个方子。”

沈大夫叹了口气,没再劝。

这小姑娘打从进了长风书院医学馆,跟在他身边当学徒,疫病一爆发,她第一个报名来义诊点。

别人只当她年纪小不懂事,凑热闹,可这些天下来,沈大夫看得一清二楚,这丫头真有主意。

最初染病的人高烧不退,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不过三五天人就没了。

城西这边穷人多,一家子一家子地病倒,棺材铺的生意倒是好了起来。

沈大夫用了《伤寒论》里的方子,效果不明显。

江颂雪却翻出一本旧医书,指着上头面一个治“时疫”的古方,说:“师父,这个方子缺一味药引子,加上去试试。”

沈大夫半信半疑,照她说的加了。

第一个试药的是个卖烧饼的老汉,喝下去当天夜里热就退了。

接着又试了十几个人,十之七八都见了效。

沈大夫看江颂雪的眼神就不一样了,问她怎么想到的,小姑娘只是低着头说:“书上看的,记性好,背下来了。”

其实那本旧医书她前世偶然翻过。

那时她跟着父亲江临风过活,日子凄楚,唯一的好处是父亲虽然窝囊,到底是个读书人,家里破归破,书倒是挺多的。

她翻到过这个方子,旁边有人用蝇头小楷批了一行字:“此方缺地骨皮一味,加则效果翻倍。”

没成想,这辈子用上了。

沈大夫把方子报上去,太医院派人来核验,果然见效。

消息一层层递上去,最后递到皇帝跟前。

皇帝龙心大悦,京城疫病能这么快压住,医学馆功不可没,特赐“仁心妙手”匾额一块。

传旨的太监来那天,城隍庙里的人都跪了一地。

江颂雪跪在最前排,低头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瘦得脱了形。

疫病结束那天,沈大夫挨个给义诊点的人把脉。

轮到江颂雪,他搭着她的手腕,眉头越皱越紧:“脉细得跟丝线似的,气血两虚。你这丫头,不要命了?”

江颂雪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师父,我瘦是瘦了点,可精神好着呢。”

沈大夫摇摇头,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塞到她的手里:“这是太医院赏下来的,说是给义诊点有功之人的。你拿着。”

江颂雪打开一看,是一块小小的玉牌,上面刻着“长风书院医学馆”几个字。

她握在手里,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这东西,在前世她见都没见过。

那时她跟着父亲,连饭都吃不饱,哪来的玉牌?

她记得清清楚楚,江颂宜跟着母亲宋玉芬进了武安侯府,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八岁就能请先生教琴棋书画。

而她呢?在漏雨的屋子里给父亲熬药,冬天手上长满冻疮。

重活一世,她不能再走那条路。

所以医学馆招生,她果断报了名。

她心里清楚,针线活做得再好,也不过是攀附权贵的玩意儿,真到了要命的时候,一技之长比什么都管用。

沈大夫拍拍江颂雪的肩:“回去好好歇几天,回头太医院那边可能要叫你过去问话。”

江颂雪眼睛一亮,又飞快地压下去,点头应了声“是”。

走出城隍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江颂雪沿着巷子往回走,风一吹,身上空荡荡的衣裳贴着骨头,确实瘦了一大圈。

路过一家烧饼铺,掌柜的认出了她,硬塞给她一个热烧饼:“小大夫拿着吃,不要钱。”

江颂雪推辞不过,接了,咬了一口。

真好吃啊。

……

北境的风跟刀子似的,刮在人脸上疼。

萧玦站在营帐外,面前跪着一排俘虏。

这些人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大多垂头丧气。

可其中一个瘦高个,虽然脸上抹着泥灰,跪在那里的姿势却跟其他人不太一样。

背挺得太直,手放在膝盖上的位置,像是有人专门教过。

萧玦眯了眯眼。

他抬了抬下巴,亲兵立刻把那个瘦高个单独拎了出来。

“哪儿的人?”萧玦问。

瘦高个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说出一口地道的京城官话:“小人祖籍京畿,后来迁到北边,已经三代了。”

萧玦没说话,只是盯着他。

旁边的亲兵都愣了。这俘虏一路上装哑巴,半个字没吐过,这会儿怎么突然开口了?

而且这官话说得太顺溜了。

“祖籍京畿哪个坊?”萧玦又问。

瘦高个愣了一下:“长兴坊。”

萧玦转过身,朝亲兵使了个眼色。

亲兵会意,把人带下去继续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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