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姐姐不疼你,我疼你呀
信的末尾落了个“雪儿”两个字,旁边还画了一朵小小的梅花。
画得歪歪扭扭的,像是使劲想画好看却没画好。
江临风把这封信看了两遍。
他的手指捏着信纸的边缘,指腹摩挲着上面那些字,面上没什么表情。
江临风当然记得那包糖炒栗子。
那时他还在城西赁了一间小院子住,宋玉芬离家出走,走了大半年,他一个人带着两个女儿过日子。
那年冬天冷得早,他手里的银子紧巴巴的,路过街口闻到栗子香,还是掏了最后几个铜板买了一包,揣在怀里一路跑回家。
进院子的时候,大女儿颂雪正在门槛上坐着,小女儿颂宜在屋里睡得流口水。
他把栗子塞给颂雪,小姑娘接过来说了句“谢谢爹爹”,然后就蹲在廊下自己剥着吃,一颗都没给他留。
那时他就觉得,这孩子跟她娘一个脾气,心思重,什么东西都握在自己手里才踏实。
可他没多想,还是蹲在旁边看着她吃,然后拿袖子给她擦了擦嘴。
还有那次发烧,他守了一夜是真的。
那会儿颂宜才两岁多点,颂雪五岁,先是大女儿烧起来,他连夜去敲大夫的门,天快亮的时候大夫才走,他还没合眼,小女儿又哭闹不止。
他一整个冬天就是这么熬过来的,那时他身子还没现在这么差,可那一夜之后咳嗽就没断过。
这些事他记得清清楚楚。
可信里说的那些后悔的话,他看了心里反而更不是滋味。
他不是不信孩子会说这些话,只是太了解自己这个大女儿了。
颂雪打小就聪明,嘴巴甜,知道说什么话大人爱听。
当初宋玉芬签完和离书要走,颂雪跟了上去,连头都没回一下。
他站在门口,看着母女俩的背影消失,那一幕直到今天都忘不了。
信上的字写了这么多,甜话软话说了一堆,可里面没有一句提过颂宜,没有一句问过她这个妹妹如今过得怎么样。
江临风把信纸放在桌上,自己靠着椅背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咳嗽了两声,拿帕子掩着嘴,等咳完了低头一看,帕子上又洇了一点红。
他不当回事,折好帕子塞回袖子里,又看了那封信一眼。
院子外传来脚步声,他睁开眼就看见萧明月走了进来。
她头发简简单单地挽着,没戴什么首饰,手里端着一碟点心。
进门看见他坐在书案前那副愁眉苦脸的模样,她扫了一眼桌上摊着的信纸,也没问,把点心碟子放在他手边:“厨房新做的枣泥糕,你尝尝。”
江临风“嗯”了一声,伸手捏了一块咬了一口,嘴里的滋味淡淡的。
萧明月在他对面坐下来,看了看他的脸色,没去拿信看,只是问他:“谁写的?”
江临风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颂雪写的。她说后悔跟她娘走了,想让我原谅她。”
萧明月听了这话,表情没什么变化,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
过了好一会儿,她把茶杯放回去,淡淡地说了一句:“你自己决定。”
就这几个字,不多说,不多问,不替他拿主意,也不拦着他做什么。
江临风看着对面这个人,心里忽然就安稳了几分。
萧明月从来都是这样,她不会替他把路铺好,但她会让他知道自己随时可以选。
他感激这份分寸感,比什么安慰的话都管用。
院子里又传来一阵动静,这回是小跑着的脚步声,咚咚咚的,一听就知道是谁。
门帘子一掀,江颂宜一头扎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根草编的蚂蚱,跑得鼻尖上都是汗。
她进门先喊了一声“爹”,又喊了一声“娘”,然后一眼就看见了桌上摊着的那封信。
“咦,这是什么呀?”她凑过去,趴在书案边上,仰着脑袋往信纸上瞧。
江临风想伸手把信收起来,可手指刚碰到,江颂宜已经凑上去看了几行。
小家伙认字,虽然磕磕绊绊的,但连蒙带猜也看了个大概。
她看完之后把脑袋缩回来,嘴巴一撇,两只小手叉在腰上,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姐姐写得好假啊。”
江临风愣了一下,问她:“怎么假了?”
江颂宜指了指信上那句:“爹爹在我床边坐了一整夜,给我换帕子喂我喝水”,皱着眉头说:“她小时候都不让爹爹抱的。我记着呢,有一回爹爹从外面回来想抱她,她扭着身子就跑了,还说爹爹身上有药味臭。她怕爹爹身上的药味,才不会让爹爹在床边坐一晚上呢。”
江临风听着这话,心里那根弦被狠狠地拨了一下。
他没想到颂宜才这么点大,居然连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低头看着小女儿,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嘴角动了动,最后化成一个苦笑,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宜儿看得真准。”
江颂宜仰着脸看他,那双眼睛忽闪忽闪的,语气又软了下来:“爹爹,你别难过。姐姐不疼你,我疼你呀。”
她踮起脚尖,把他手里那块咬了一半的枣泥糕拿过来,掰了一小块塞进自己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糕好吃,爹爹你多吃点。吃了甜的就不难过了。”
江临风被她逗得眼眶一热,赶紧低下头,装作去收拾桌上的信纸。
他把那张信纸仔仔细细地折好,折成原来的样子,然后拉开书案下的抽屉,拿出一个紫檀木小匣子。
匣子里放了几样东西。
一根褪了色的红头绳,是宋玉芬走的时候他捡到的,大概是颂雪丢的,一张画得歪歪扭扭的兔子,是颂宜两岁时候拿炭笔在纸上乱涂的。
还有一封他写给已故父母的旧信,一直没来得及寄出去。
江临风把颂雪这封信也放了进去,合上盖子,把匣子重新推回抽屉深处。
他没打算回信。
说不上是赌气还是伤心,他只是觉得,那封信里的那个“女儿”,跟他记忆里那个扭头就走的小姑娘,对不上。
有些东西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不是写一封信说几句好话就能抹平的。
更何况颂宜说得对,那信里的细节禁不起推敲,真要是后悔了,怎么会连当初为什么走都说不清楚?
萧明月在旁边看着他把匣子收好,始终没再多问一句。
她知道自己的丈夫看着温温吞吞的,骨子里比谁都清高,有些事情他自己想明白了就行,用不着别人在耳边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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