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本宫还能再忍?
萧明月摆摆手,径直往内室走,嬷嬷已经捧了大氅出来。
她一边系带子一边往外走,步子迈得又快又稳。
大氅下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风,把那两封信从桌上吹落了一封。
萧珩弯腰捡起来,是母亲看过的那封。
他低头看了两眼,把信收进袖中,转身跟了出去。
长公主府的马车从侧门驶出,街上一个人影也没有。
萧明月坐在车里,手里捧着萧珩硬塞给她的那只手炉,隔着紫铜的壳子暖到掌心里。
她低头看着手炉,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却是萧玦。
那个孩子九岁就没了爹娘,被她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时候浑身都是血,就那么一双眼睛亮得吓人,死死盯着她,盯得她心头发颤。
她把那孩子带回府里,教他认字,教他习武,后来送他去了边关,看着他一步一步从百夫长升到将军。
这孩子不会说漂亮话,每次回京述职都是闷葫芦一个,可她给他夹菜他就吃,让他添衣他就添,从来不多问一个字。
就是这么个闷葫芦,居然还有人在背后算计他。
萧明月把手炉抱紧了,面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
宫门在望。
守门的侍卫远远看见长公主府的徽记,早有人跑进去通传了。
萧明月闭着眼靠在车上,听见外面脚步声纷沓,太监尖细的嗓音喊着“长公主殿下到!”
她睁开眼,眼底一丝波澜也没有。
车停下了,嬷嬷掀开车帘,萧明月弯腰出去。
她在宫门前站着,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那一弯残月。
拢了拢领口,提起裙摆迈上了台阶。
太和殿西侧的暖阁里还亮着灯。
外面伺候的宫人们都屏着气,连走路都踮着脚尖,谁都知道长公主殿下今晚突然进宫,一进去就把所有人都撵了出来。
连皇帝身边最得脸的赵公公都只能在门外站着。
萧明月就站在书案前,手边放着一个紫檀木的匣子,盖子已经打开了,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在皇帝面前的书案上。
几封信,一本账册,还有几张边军将领的名单。
萧煜坐在龙椅上,手里捏着最上面那封信。
字迹端端正正,却看得萧煜后背发凉。
他又翻了翻底下的账册,厚厚一本,记着宁王这些年往各个衙门各个府邸送出去的各种东西,连日子和经手人都写得清清楚楚。
最后那几张名单,边军里三个营的副将,京城里六个部的侍郎和郎中还有御史台里两个御史,名字底下都有人用小字备注了来往的次数和交情的深浅。
萧煜把信慢慢放回案上,抬起头看了萧明月一眼。
每次对上他这位长姐的目光,他心里总会没来由地虚上几分。
先帝驾崩那会儿她才二十六,硬是带着人把他扶上了龙椅,那些年,外面虎视眈眈的藩王,朝里各怀心思的大臣,全是她顶着风刀霜剑替他挡下来的。
她嫁过人,又守过寡,膝下只有三个义子。
这些年除了替他守着江山,别的事一概不上心。
“皇姐,”萧煜开口,嗓子有点干,他清了清嗓子才接着说,“这些东西,你是怎么拿到的?”
萧明月站在那儿动也没动,垂着眼看他,淡淡道:“本宫自然有本宫的门路。宁王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可他府里那个管事的赵四,半年前因为打死了人吃了官司,是本宫替他抹平的。从那以后,赵四隔一阵就往本宫这儿送东西。”
萧煜捏了捏眉心。
他当然知道宁王不安分,这两年明里暗里的小动作不断,可他一直念着宗室情分。
当年先帝病重,甚至动过改立太子的念头,要不是萧明月手段硬,这把龙椅压根轮不到他坐。
他对宁王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着只要不过分就罢了。
可眼前这些东西,哪一样单拿出来,都够得上谋逆。
“他这是要做什么?”萧煜的声音沉下去,“朕待他不薄,封地给了最好的,每年的俸禄比别的藩王多了三成,逢年过节的赏赐从来没断过。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萧明月听了这话,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她往前走了半步,走到书案旁边,伸出两根手指把底下那份名单往外拨了拨,指着上面一个名字说:“这个,是兵部左侍郎周衡。皇弟还记得么?去岁秋猎,宁王在围场里跟你提过,说周衡办事牢靠,想举荐他兼管武库司。
你没多想就准了。如今武库司的兵器清册,有一半都对不上数,那些缺口去了哪儿,宁王的私兵营里查一查,自然就明白了。”
萧煜的脸色变了变。
秋猎那事儿他记得,那天宁王陪着他射了一下午的猎,气氛正好,宁王提了一嘴周衡的事,他当时正高兴,随口就答应了。
原以为不过是个人情,没想到竟然埋了这么深的钩子。
萧明月见他神色松动,又补了一句:“还有这个,户部度支司的郎中许敬,他小儿子前年娶的亲,宁王随了一万两的贺礼。
那之后,宁王封地上报的田赋册子,再也没人认真核过。皇弟你自己算算,这几年他那边少交了多少银子进国库?”
暖阁里又安静下来。
萧煜慢慢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收进匣子里,放到一边,然后往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皇姐,你今晚带着这些东西来,心里应该已经有了主意。你直接说吧,朕听着。”
萧明月这才把斗篷解下来,随手搭在旁边的椅背上。
她走到书案对面坐下来,看着萧煜,目光比刚才柔和了些,可那层冷意一点没散。
“本宫一直忍他,是念在宗室情分。”她一字一句地说,“他贪银子,本宫当没看见。他在封地养私兵,本宫也替他瞒着。他到处拉拢人,本宫也当他是爱惜脸面。可他现在动到了本宫头上,皇弟,你觉得本宫还能再忍?”
萧煜眼皮跳了一下。
他抬眼去看萧明月,见她眼底那抹决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
忽然就想起小时候的事情。
六岁那年,宫里闹过一次瘟疫,太妃们忙着各自保命,宫人们也乱成一团,没人顾得上他。
他那会儿烧得迷迷糊糊,半夜里渴得不行,嗓子跟冒了烟似的,是萧明月提着灯笼摸到他的偏殿,把他从床上捞起来,一口一口喂他喝水。
她那时也不大,拿湿帕子一遍一遍擦他的额头。
他记得她那天穿的就是这个颜色的衣裳,整个人在灯火里看着又温柔又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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