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伦敦
伦敦，白厅
雾气从泰晤士河爬上来，裹住了外交部大楼的每一扇窗户。一名外交部官员穿过走廊，靴跟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声响，将一份刚刚译出的电报夹送到外交大臣格雷爵士的办公桌上。
电报上贴着“绝密”和“优先”的红色标签。
格雷读完那份照会和驻日公使格林爵士的附函，沉默了几分钟，然后拨通了唐宁街10号的电话。
半小时后，唐宁街10号的内阁会议室里，聚集了帝国最有权势的几个人。
阿斯奎斯首相坐在壁炉旁，手里捏着烟斗，烟雾缭绕中，他的目光在两位海军将领之间来回游移。窗外是伦敦阴沉的天空，三月的寒气还盘踞在每一个街角。
这场战争打了快两年，西线是僵局，凡尔登的绞肉机正把法兰西的血肉一车车地吞进去。而现在，远东又出了事。
这是内阁战争委员会的紧急会议。在座的除了阿斯奎斯本人，还有外交大臣格雷爵士、陆军大臣基奇纳勋爵、海军大臣贝尔福、第一海务大臣杰克逊上将。劳合·乔治正在法国处理军需事务，未能出席。
“先生们，”阿斯奎斯把烟斗从嘴里取出来，“请允许格雷爵士先读一遍这份照会的要点。”
格雷点点头，翻开那份用红丝带扎着的文件，缓缓念道：
“日本帝国政府致大英帝国政府：中国海军主力舰队实力远超此前估计。据我方情报，华瑜政权已拥有十艘以上无畏级主力舰，另有若干正在建造中。日本联合舰队于数天前，遭遇其主力舰队袭击，损失战列舰四艘、战列巡洋舰一艘，重伤战列巡洋舰两艘、战列舰一艘。联合舰队剩余舰队被迫撤回本土，已无力承担护航及骚扰任务。日本帝国政府恳请大英帝国政府从大舰队中抽调更多主力舰前往远东，以维持远东之局势。否则，大英帝国在远东的利益将面临不可挽回之损失，印度、澳大利亚都可能被中国军队登陆本土核心腹地。”
杰克逊上将伸手要过那份照会，在手中翻了两页，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十艘主力舰？中国哪来的十艘主力舰？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日方说是海军情报部门拼凑出来的——部分来自上海租界的特务，部分是幸存舰船的报告。中国舰队在数天前的海战中至少出动了七艘，这是确定无疑的。”
“七艘和十艘，区别很大。”杰克逊敲了敲桌子，“但不管哪种，我们把英勇号和三艘前无畏派过去，都像是往炉火里扔了根火柴。”
阿斯奎斯吸了一口烟斗。“日本人希望我们增派多少？”
“他们没有明说，但驻日公使的附函里提到，日方希望至少再看到四到六艘主力舰出现在远东水域。”格雷回答，“他们甚至暗示，如果联合舰队得不到强有力的支援，西太平洋的制海权将在半年内完全落入中国手中，新加坡和马六甲海峡也将落入中国手中。”
基奇纳勋爵终于开口了。他此前一直沉默，双手交叉搁在桌上，目光落在面前摊开的地图上。“如果中国控制了西太平洋，那么从澳大利亚到印度的航线将受到威胁。新西兰和澳大利亚的远征军补给线，全都要绕道好望角。这会让我们在欧洲的战争延长至少一年。”
“不仅是航线，”格雷补充道，“孟加拉和缅甸虽然已经在中国手里了，但季风即将席卷那片土地，连绵的暴雨和糟糕的道路会帮我们拦住中国的军队。但如果中国控制了马六甲，印度海岸随时可能出现大规模的中国军队。”
“这也是我最担心的。”基奇纳打断他，“华瑜领导下的中国不是旧中国那种可以随意拿捏的对手。中国已经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完成了工业化，正在疯狂地释放工业潜能，他们有能力和帝国打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但帝国被德国人牵制在了欧洲，无力应付中国在远东进攻。”
“现在帝国在远东唯一有余力的盟友——日本，已经被打垮了，我们必须要思考如何应对远东的危机。”
杰克逊上将站起身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他用手指点了点北海的位置。
“诸位，让我把海军的账算清楚。”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带着皇家海军几个世纪以来的传统自信，但语调中也有掩饰不住的忧虑。
“大舰队目前拥有无畏舰二十九艘，战列巡洋舰九艘。公海舰队拥有无畏舰十六艘，战列巡洋舰五艘，但他们正在建造新的。如果从本土抽走过多的主力舰前往远东——”
“会怎样？”阿斯奎斯问。
“德国人就会试图在北海挑起海军决战。”杰克逊转过身来，“如果我们调走六艘，大舰队还剩三十艘主力舰对德国二十一艘。优势缩小到九艘。这听起来还有很大余量，但先生们——我们得承认，德国人的战舰质量在某些方面比我们好，尤其是护甲和损管。他们还有齐柏林飞艇和更好的侦察手段。”
“九艘的优势——只是勉强够。”
“那也不能扔下远东不管吧？只靠日本那些老旧的战列舰可保不住帝国在远东的地盘。”
杰克逊没回应基齐纳的话，他环视一圈，继续道：“中国有七到十艘主力舰，而短时间内日本联合舰队能动用的主力舰只有一艘。即使我们把英勇号算上，远东的英日联军也只有两艘主力舰。华瑜的舰队一旦出击，可以轻松碾压。如果我们派五艘去，足够周旋，但德国人不会坐视不管。”
“所以？”阿斯奎斯把烟斗搁在烟灰缸上。
“所以这是一个两难。”杰克逊说，“要么我们在远东冒险，要么我们在北海冒险。没有第三条路。”
海军大臣贝尔福一直坐在角落里没有出声。这位前首相、现在的海军掌门人，此刻抬起头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亨利，”他问，“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暂时放弃远东的制海权呢？”
“我们把力量集中起来，先打赢欧洲的战争。等德国人投降了，我们再把大舰队开到远东去，那时候中国再强，也不可能对抗整个皇家海军。”
“中国人不会给我们这个时间的。没等我们解决掉德国人，中国人会先打垮印度。”基奇纳忍不住反驳道。
“印度本土部队有大约十五万人，但装备落后，士气——自从孟加拉陷落之后，士气非常低落。如果新加坡失守，中国从陆上和海上同时发动进攻，英印部队会迅速崩溃。印度沦陷后，中国海军可以封锁红海，陆军可以登陆中东，和奥斯曼帝国连成一片，让中东和北非的局势走向不可挽回的局面。”
“帝国就更不可能打赢德国了。”
会议室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木柴塌下去一块，火星溅起，在烟囱里打着旋儿。
阿斯奎斯重新拿起烟斗，却没有点燃。他望着窗外灰蒙蒙的伦敦，想起二十年前他还是财政大臣时，曾听人说过一句话：大英帝国是一个建立在海上的帝国，一旦海上的优势被动摇，帝国就会像沙堡一样坍塌。
那时候他觉得这话危言耸听。现在他不这么认为了。
“先生们，”他说，“我想我们需要考虑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华瑜——这个中国人——他到底想要什么？”
格雷爵士翻出一份卷宗。“根据我们在上海和香港获取的情报，华瑜政权的组织架构非常独特，整体意识形态偏向社会主义，动员组织能力极强。他们的军队纪律严明，士气高昂。他们的工业产能——最新的报告说，已经超过了德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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