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淮海战役（八）
淮河北岸，夜色浓得看不见河面。48团的阵地上，当兵的戴着枯草帽趴在地上，枪抱在怀里，等着命令。北侧的一片洼地里，39门105榴弹炮和27门七五山炮一字排开，炮口对着南岸的蚌埠城。炮手们蹲在炮位旁边，炮弹码在炮架后面，引信拧好，药包备齐。观测员爬到一棵树上，举着望远镜往南看。炮兵团团长蹲在炮位中间，死死盯着表。
河两岸的蚌埠城里，稀稀拉拉亮着几盏灯，摆着几盆火。那是安武军的哨位和街口的灯笼，灯光在夜色里一明一灭。
津浦铁路从镇子中间穿过，铁轨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镇子南边，火车站的站台上停着两节车皮。安武军大概没料到西北军来得这么快，警惕性很差，哨兵甚至在打盹。
48团团长周童也趴在地上，看了看表。
凌晨一点五十分。
他回头对传令兵说：“传下去，炮击开始之后，以三三制阵型向前进攻，直到打到铁路桥为止。随后各营连迫击炮压制对岸，掩护部队过河。”
旁边一老兵好奇道：“团长，司令不是让咱们佯攻吸引敌火力给11、12团的战友创造机会吗？您这是要抢主攻啊？”
周童没好气地踢了老兵一脚：“废话，能主攻谁愿意佯攻啊。再说，司令又没说佯攻不能变成主攻。我们团要是抢在11、12团前突入南岸的蚌埠城，那不是更显得我们团厉害嘛。”
老兵摸着头笑了笑，随即抱紧枪闭上了眼。
周童转回头，再次盯着河对岸。蚌埠的灯光在夜色里晃，像几颗将灭未灭的星。他摸了摸腰间的驳壳枪，把机头往腿上一蹭，张开了。
凌晨两点整。炮兵团团长把怀表合上，对传令兵点了下头。传令兵举起信号旗。炮位上，炮长们把小红旗往下一劈。
第一门105榴弹炮先响，轰的一声闷响，炮口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炮弹拖着烟迹飞过淮河，落在蚌埠镇北头的哨位上。紧接着第二门、第三门、第四门，36门榴弹炮依次响起来，炮声连成一片滚雷，震得河堤上的冻土簌簌往下掉。27门七五山炮跟着开火，炮口喷出的火光在河面上映出一片跳动的红。炮弹落在镇子里，炸开守军的机枪巢，掀翻沙袋工事，把街口的灯笼炸成碎片。火车站的站台上，那两节车皮被炮弹掀翻，站房也被炸毁。
炮击打了不到一刻钟的工夫，蚌埠已经是一片火海。
“所有山炮调转炮口，往北岸集镇打！五轮齐射！快！”
趁着炮击的功夫，48团的人从北边摸了上来，只等炮击结束就进攻。
“吹冲锋号！发信号弹！”
两颗红色信号弹升起来，冲锋号在夜色里响起来，尖利的声音划过河面。
48团的战士从地上爬起来，从集镇北往深处进攻。而为了制造是主力进攻的假象，周童选择将整个部队散了出去，以班为单位，各自为战，打到河边就找地方固守待援。
与此同时，山炮阵地上，炮手们又把炮口转了回来，重新对准南岸。炮长们摇动炮架，调整标尺，把射角压下去，对着蚌埠镇南边的火车站和镇中心延伸射击。炮弹再次飞过淮河，落在南岸的街巷里，爆炸的火光在河面上映出一片跳动的红。
守军统领赵决躲在加固过的指挥部里，噩耗雪花般从集镇各处传来。
突然，电话响了。
赵决急忙抓起电话：“喂？我是赵决！”
电话那头是倪嗣冲：“想办法找到敌人的炮兵阵地，摧毁他！”
“大帅，末将做不到啊！集镇这里已经危如累卵了，实在分不出兵力了！”
对面沉默了一下，然后问：“什么情况？有多少人在攻打你部？”
“看不清，到处都是人，估摸着有一万，有小股部队已经突破防线占领铁路桥的桥头了！”
“你等着！我这就派兵去帮你！一定要顶住，援军很快就到！”
......
这座淮河北岸的小集镇已经彻底乱了。
西北军从北、东、西三面往里压，双方混杂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街面上到处是火光，有被炮弹打着了的民房，有翻倒的辎重车在烧，有丢弃的弹药箱被引燃，隔一阵炸一下。枪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来，分不出方向，分不出敌我。有人贴着墙根跑，跑几步就被不知道从哪飞来的子弹撂倒。有人翻墙进了院子，从后门钻出去，钻进了另一条街上的枪口底下。有人蹲在磨盘后面装子弹，换完了刚探头，对面巷子里一梭子扫过来，磨盘上石屑乱崩。
48团一营的尖兵连从镇东口突进来，一边打一边往南插，路过一个十字路口，西边忽然冒出来一股北洋兵，两下里撞到一处，刺刀对刺刀，扭打了几十秒，北洋兵退了，尖兵连留下两个伤员继续往前。
二营从西口突进来，各打各的，将西边的安武军守军搅得一团糟。聪明的直接迂回到河岸，沿着河岸往镇子打，是最先打到铁桥北桥头的。
三营从正面突进，队伍也最整齐，他们沿着铁路往南直插，一路上绝不恋战，出现影响行动的伤员就留下一个战士护着伤员找地方猫着。
有机枪组爬上屋顶，将枪架在上面，居高临下，对着街道、巷子扫射。
也有迫击炮组学着爬上了屋顶，替同袍清理安武军顽固的射击点，掩护步兵前进。
越来越多的西北军士兵涌到桥头。有整建制的班，有打散的兵，有扛着机枪的，有抬着迫击炮的。
有人想从桥上冲过去，但被桥南的机枪扫到，倒在了铁轨上。
直到两发迫击炮弹落在对面的阵地里，机枪才终于哑了。
48团的士兵涌过桥面，冲上桥南的街口，把安武军在桥南的防线撕开了一道口子。
桥南街口，西北军刚撕开的口子还没站稳，南边忽然响起一片密集的枪声。
倪嗣冲派来的援军到了。
子弹像泼水一样泼过来，桥南街口刚冲上去的西北军倒了一片，剩下的往桥两边退，那里有安武军构建的简易阵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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