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会盟
十月中旬，北京已经凉得该换夹袍了。
朱尔典从西安回来后，脸色就没放晴过，除了每日往外交部递照会，还接连托人给总统府递话，要求面见袁项城。起先外交部还例行公事地答复几句，说“已转呈大总统”，后来连这句也省了，只让门房收下文书，盖个收发戳子了事。
朱尔典心里明白，这是北京在躲他。可越躲，他越要见。
他动用了在京几层老关系，甚至请日本公使帮忙，消息传回来，只有一句话：大总统近日偶感风寒，不见外客。英使馆又改口，说公使可等，等大总统病愈再谈。总统府这才回了一句：“西藏事务，已责成华巡阅使全权办理。公使既有要务，当往西安接洽。”
“华瑜，又是华瑜！”朱尔典在公使馆书房里来回踱步，窗外梧桐落叶满地，北平的秋天灰而干冷。
“我们找他袁项城，他倒好，说已经把西藏全权托付出去了。这算什么？让英国政府去跟一个地方军阀办外交么？北京这是要把事情全推到那个西北军阀头上！”
汉文参赞李煜东推了推眼镜，低声道：“北京的算盘很清楚。我们若承认华瑜是中央任命的大员，就等于承认中国对西藏事权统一。我们若不承认华瑜，那连交涉对象都没有。袁项城这招，是把烫手山芋扔给西安，自己躲清静。”
朱尔典站定，冷声道：“他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伦敦方面已经问过两次，为什么一个地方军队敢违逆大英帝国的意志派兵进驻西藏。而且，我们的情报也出了大问题，西藏政府竟然比我们先发现了这支部队。还有印度方面，他们一直以为西北军主力被俄国人牵制在新疆，没有余力南顾。结果人家不声不响就派兵翻山进了安多。这不仅是军事问题，更是大英帝国的脸面问题！”
他转头看向武官约翰：“印度陆军有什么应对？”
约翰道：“亚东驻军可以守住春丕河谷，但江孜只有些护卫队，若西北军从羊八井方向强攻，江孜很难久撑。为今之计，最好是增调廓尔喀营和锡克步兵北上，可这需要伦敦批准。”
“要快。”朱尔典沉着脸，“发电报催促印度方面尽快出方案。同时再给外交部递一份照会，措辞要强硬，我倒要看看袁项城是不是真的敢撒手不管。”
他说到这里，走到窗前，望着灰蒙蒙的天，忽然道：“华瑜这个人，不是寻常军阀。他敢说宣战，敢派兵翻雪山，敢当着我的面把德意志人拉出来撑腰。他知道欧洲现在形势很紧张随时可能爆发大战，认准了北京不敢派兵剿他，也认准了印度陆军不敢轻易翻过喜马拉雅山。我们要想赢，就不能按他的路子走。”
朱尔典从桌上拿起一支红铅笔，走到墙上那幅亚洲地图前，在西藏与新疆之间画了一条线，又在西康与云南之间画了一条线。
“不能从正面来。”他说，“得从他手够不到的地方想办法。”
总统府
袁项城披着一件灰鼠袍子，半靠在软榻上，捧着参茶，听赵新乐念英使馆的照会。窗外秋雨疏疏，廊下几个小厮正轻手轻脚地收伞。
袁项城听完，眼皮都没抬，“朱尔典现在是热锅上的蚂蚁。华瑜的人在安多一立，伦敦那边坐不住，北京这边又见不着我。他越急，越不能见。见了，他说什么？让我下令叫西北撤兵？我凭什么？平白让外人看笑话。”
赵新乐合上照会，道：“大总统这步棋，眼下看是走对了。英国人急，却又不能直接和西安翻脸，因为华瑜的军队是师出有名的，而且深处内陆英国人的手够不着。倒是川滇那边，蔡都督和尹都督听说也响应了华瑜，都愿以西北马首是瞻。”
袁项城哼了一声：“他们当然愿意。有华瑜顶在前面，他们跟着起哄，又不用出死力。川滇那几位，精着呢。都想着让西北和英国人碰，自己在后面捡便宜，尤其是蔡艮寅，他占了盐井一带，已经赚的是盆满钵满，再打下去他也捞不着什么好。”
“那中央现在，是继续观望？”
“华瑜要打，就让他打。打胜了，是中央用人得当，西藏是中国的，他华瑜是为国守边。打败了，他西北元气大伤，到时候不用我开口，他自己就知道来北京磕头。怎么算，我都不亏。但也不能只观望，咱们可以在报纸上替他摇旗呐喊，顺便烘烘火，把他架在西藏这堆火上，逼着他倾尽西北的资源去填西藏这个无底洞。”
赵新乐犹豫了一下：“就怕华瑜越打越强。他若真控制了西藏，西北、西南连成一片，往后就更难制了。”
袁项城沉默片刻，目光落在窗外雨幕中，声音轻而慢：
“那也得看他，有没有那个实力看住西边漫长的边境线。先是俄国人，再是英国人，这些贪得无厌的洋人没一个是好惹的。”
......
与此同时，“西北政府准备实行少数民族自治”随风刮到了青海湖畔各处。
河南亲王察罕都布坦先最先收到了消息。他是青海蒙古各部的盟长，年近六十，身量不高，眼神却还清亮。他听完探子传递来的消息，立即叫人把话传遍和硕特二十九旗：“有大事要议，各家札萨克，能来的都来。”
蒙古各旗的头领陆续上路时，玉树、环海等地的藏族头人也听到了风声。
以刚察千户和囊谦千户为首的诸多藏族部落头人自发地向和硕特前首旗赶去。
收到消息的河南亲王不得不更换会盟地点，并向驻扎在西宁的罗星海递去了消息。
“邀我参加会盟？有意思，这位河南亲王是个聪明人啊。”
罗星海在得到华瑜允许参加的命令后，没有急着动身。他让师部的人先从西宁贸易中心调了三百驮茶砖、盐巴和布匹，又命一个骑兵连随行，沿湟水河谷往青海湖畔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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