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先插根钉子

施泰因见气氛不对，忙开口道：“公使先生，你这不叫承认主权。照你的条件，中国在西藏不能驻军，不能设官，军队撤回内地，那中国人拿什么证明西藏是中国的？靠公使先生一封照会吗？这未免太过强人所难了。”

朱尔典看向施泰因，“施泰因先生，这本就是现实因素决定的。西藏地理特殊，中国军队补给困难。川滇军队现在虽有小胜，可一旦大雪封山，后续弹药粮食跟不上，战局自然生变。华将军也是带兵的，应该是明白这个道理的。”

“补给跟不上，那就修路造桥，沿途修造军事补给站，些许困难可挡不住中国人。”华瑜接话，“我相信，我们西北上下有这个决心，全中国人都有这个决心。”

朱尔典盯着他，沉默了一瞬，随即换了个姿势，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多了几分不以为然：“华将军，我今天来是带着诚意的。但如果您坚持不让步，大英帝国将不得不采取进一步行动。我可以明白告诉您，印度方面已经准备了两个师的兵力，只要伦敦一声令下，即可从亚东、江孜两个方向进入西藏。到那个时候，就不止是川滇军队与藏军之间的冲突了，而是你们中国和我们大英帝国的战争。”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直直看着华瑜：

“此外，英国皇家海军的远东舰队，也不介意复刻八国联军旧事。”

这句话一出，屋里气氛骤然收紧。孙磊的手不自觉地按向腰间。

施泰因眉头一皱：“公使先生，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伦敦的意思？”

朱尔典没有回答，只看着华瑜。

华瑜也看着朱尔典，半晌，忽然笑了。他笑得不算冷，甚至带着点西北人的爽利，只是眼底没有半分退让：

“公使先生，您当然可以这么做，这是你的权力。大英帝国在全世界都有军舰，我华瑜只有西北这几个省，但是，只要你英国的军舰开不上陆地，就威胁不到我，中国人就还有依仗。况且......”

华瑜冷笑一声：“欧洲现在的情况还支持你们在远东挑起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吗？现在的民国可不是原来那个怂包大清。更何况，你们的英属印度离我可不算太远。”

朱尔典脸上的笑彻底收了起来。屋外又起了风，汽灯轻轻晃了一下，光影在几个人脸上跳了跳。

施泰因适时打圆场，用英语道：“公使先生，我想你们今晚已经把各自的立场说清楚了。华将军的决心，您也看到了，民国确实不是腐朽无能的大清，不是几艘军舰开到港口就能威胁的了，您最好去电伦敦告诉他们这个情况。”

朱尔典慢慢站起身，扣上大衣扣子：“既然华将军是这个态度，我只好把今天的谈话如实报告伦敦。但我希望将军再考虑考虑。有些话，说出去容易，收回来就难了。”

华瑜也站起身，做了个送客的手势，淡淡道：“公使先生请。我华瑜说的话，从不收回。”

朱尔典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施泰因：“施泰因先生，您在这里是贵国皇帝的意思吗？”

施泰因微笑点头：“华司令是我国极重要的盟友，陛下和首相会支持我的。”

朱尔典点点头，心事重重地离开了。

......

九月二十五号，唐古拉山口已经下了三场雪。

第6师第16团团长叶凯站在山口南侧的一块风化石上，身后的16团正沿着新开出的山道蜿蜒而下。旗帜被风扯得猎猎作响，士兵们裹着西北兵工厂特制的厚呢大衣，每走几步便要在稀薄的空气里喘上一阵。驮骡拉着拆卸过的山炮零件，马蹄在冻土上磕出清脆的声响。

“团长，从这里往东南方向继续走个大概200里路就到聂荣了。”参谋长薛璟裹着围巾凑上来，嘴一开就是一团白汽，“但兄弟们已经撑不住了，很多人出现了头晕恶心的症状，我们问了向导，说这是正常现象，休息个七八天大部分人都能缓解，不缓解的就必须送回后方，否则会死人。”

叶凯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份用油布包着的地图，展开来，指着安多草原：“这是进入藏区的第一块平坦地方，咱们就在这儿休整几天，同时派没有症状的战士向聂荣方向侦察。师长的意思是在这块地方建个碉堡群，让后方的物资直接送到这儿，不用冒险深入藏区。”

他收起地图：“咱们要一个物资中转站，这就是最合适的地方。让辎重营派人选一处水草茂盛的地方平整土地，搭建营帐，挖掘壕沟，还有那台发电机，要妥善安置，这玩意儿可金贵着呢。”

“这地方苦寒，不知道有没有像样的聚落。要是没民夫，光靠我们自己，修中转站可不容易。”

“这里水草这么好不可能没人放牧的。让懂藏语的向导带人去找，向当地头人说明我们是来平叛的，会保护商路，不扰民，不夺寺，不动草场。等中转站建好了，他们可以低价买到西北的食盐、茶叶、布匹等等。但谁要是帮着叛军，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叶凯顿了顿，又说：“给西安和西宁发报。”

报务员从骡子背上解下电台，在背风处架起天线。风太大，耳机里全是吱吱啦啦的杂音，试了好几次才能勉强发报。

“总司令钧鉴：我部已翻越唐古拉山口，进入安多藏区，未见藏军。此地地势平坦，水草丰茂，乃进藏门户，按罗师长意见在此地筑城为西北军入藏物资总站及进攻拉萨之后勤基地，请司令部批准并派遣专业人员现场评估。第16团团长叶凯。”

“罗师长钧鉴：我师已入藏区正赶往安多地区，沿途地势高寒，人烟稀少，兵站未立，民力难筹。安多为我师入藏后第一个可扎根之地，但欲作长期中转基地，非大加营筑不可，并且修建安多通往唐古拉山口之公路亦需建筑材料。拟请师部转呈甘肃省政府，明年开春后，适当向我部输送水泥、钢材等材料。”

西安

熊武把译电纸送到华瑜的办公室时，他正站在西北四省及西藏的地图前研究郑伯衡和周地衡一起规划的西宁通西藏的公路线。

他接过来，扫了一眼。

“罗星海不愧是学后勤的，有眼力。”华瑜把电文递给熊武，“安多这个点，选得准，刚好堵在唐古拉山口，既可以作为经略西藏的后勤基地，又能作为保护运输大动脉的据点。”

“给罗星海发电，让他想办法，必须在大雪彻底封山前把他仓库里的粮食、被服、药品等物资送上去，起码要够16团坚持到明年开春。”

“给叶凯回电，让他原地固守，毋需积极求战，以保全自身实力为要，他要像根钉子一样牢牢钉在西藏。但也不能闲着，除了开辟据点、牧场，他还要在当地牧民中宣传咱们西北的惠民政策，最好立几个典型，有了民众支持才能更好地立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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