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狂轰滥炸

清军的传令兵从沟道里连滚带爬跑回来，半截裤腿被铁蒺藜撕成了布条，脸上蹭掉了一大块皮，血和土混在一起糊了半边脸。他扑到吴刚马前，喘得几乎说不出囫囵话：“协统……我们已经拔掉四座碉堡……但是弟兄们伤亡过半，一千多人……一千多人只剩三百多了……”

吴刚面无表情地听着，手指攥着马鞭，骨节咯吱作响。

“现在前锋离出沟道只剩一里路！”传令兵抬起头，眼眶通红，“请协统速派援兵，再冲一把就能打穿这五里暗门，直扑潼关城下！”

吴刚翻身上马，拔出指挥刀，刀刃在日头下划出一道寒光。身后是等候已久的混成协主力，整整四个营的兵力列阵沟口，刺刀如林，还有骑兵、炮兵、辎重......

“辎重营留下，其余人——入沟！”

大部队涌入五里暗门。先头部队推进得很快，被炮火犁过的沟道里遍地狼藉——满是硝烟的碉堡还在冒烟，扭曲的铁丝网上挂着各色布条和人体残肢，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混合的刺鼻气味。吴刚骑马走在队伍中段，看着两旁崖壁上被炮弹掀开的豁口，心中暗暗计算：仅仅在这五里暗门就搭进去快两个营的兵，后面还有远望沟、潼关......这仗不好打啊，仅靠我的混成协怕是不成，得派人求援。

“团长，进来了，都进来了！”

“那该听个响了。”王大虎对着话筒低吼，“起！”

这个字，像是点燃了地狱的火引。

“轰！轰轰轰——”

第一声爆炸响起，脚下的城墙都传来一阵轻微的颤抖。望远镜的视野里，五里暗门猛地窜起十几团橘红色的火焰，随即被翻滚上涌的浓黑硝烟吞没。烟雾中，人体、枪械零件、土块和碎石，像是被孩童粗暴掀翻的玩具，四散飞溅。惨叫声还没来得及传回，第二波更猛烈、更密集的爆炸声便接踵而至，连绵成一片，再也分不清点数。那是连环雷殉爆了。

“好！炸得好！”王大虎一拳砸在城垛上。

“接炮兵！让他们给老子轰他娘的！”

“是！”通讯员忙跑回关楼打电话给高台上的炮兵营。

复汉军的炮很快就响了。

第一发落在沟道正中，一团裹着碎石的烟柱冲天而起。第二发更准，直接砸进了正在展开的步兵队列，人体像被狂风吹散的枯叶般飞出去。第三、第四、第五发接连落下，弹着点精确得让人心头发凉——炮队早已标定过这条沟道的每一寸土地，等的就是这一刻。

观察哨也在不停给炮兵阵地汇报高价值目标的坐标。

狭窄的沟道没有散开的空间，炮弹在拥挤的人群中炸开，杀伤力被放大了十倍。有人往崖壁上爬，有人往回跑，有人趴在地上把脸埋进土里。但炮火不挑人，弹片和气浪平等地收割着每一个还在动弹的目标。

吴刚的战马被炸药炸断了前腿，嘶鸣着将他掀翻在地。他挣扎着爬起来，左脸颊被碎石划开一道口子，血顺着脖子往下淌。四周全是惨叫声，分不清是谁的。没等他回过神，死亡轰炸就开始了。

头顶的尖啸在继续，像一场不打算停歇的暴雨。

炮声停了。

五里暗门像被一只巨手死死扼住咽喉，连风都透不过来。硝烟贴着沟底缓缓翻涌，把日头遮成一轮昏黄的模糊光晕。遍地是弹坑、碎石、扭曲的铁丝网，还有密密匝匝倒伏的人体，深蓝色的军装在烟尘里泛着暗沉的光。

沟口方向骤然响起一片嘶哑的呐喊。

“弟兄们——上！”

复汉军的士兵从第二道防线的掩体里翻出来，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如灰色的潮水涌进沟道。他们在这条沟里守了半个月，每一道铁丝网的豁口、每一座暗堡的位置、每一处拐弯的死角都烂熟于心。可当真正踩进这片刚被炮火犁过一遍的土地时，连打了十几年仗的老兵也愣在了原地。更多的是新兵，他们还没走出几步就弯下腰开始呕吐。

炮弹砸出的弹坑一个挨一个，最深的能埋进半个人，坑底渗着暗红色的泥浆，踩上去咕叽作响。沟道拐弯处那个最大的弹坑周围，清军的尸体堆叠成三层，胳膊腿纠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别愣着！先找活的！”满脸络腮胡的排长扯着嗓子吼，声音在崖壁间来回弹跳。

天色沉下来，潼关城头点起了灯笼。

参谋长何永安夹着一本牛皮封面的战损统计册，大步跨上城楼。他在沟道里泡了整整一个下午，军靴上糊满了半干的泥浆和暗色的血渍，脸上被硝烟熏得乌黑，但腰杆挺得笔直，神色间带着一种亢奋与同情交织的复杂表情。

他毕业于陕西陆军中学堂，前不久还是清朝新军的一员，受复汉军感召主动加入，却不想第一战就是对付自己昔日的同僚。

城楼里，华瑜正坐在一张临时支起的方桌前，就着马灯的光看地图。王大虎站在垛口边抽烟，一根卷烟叼在嘴角，烟头的红光在暮色里一明一灭。

“司令，团长。”何永安立正敬礼。

王大虎没回头，只是把烟从嘴里摘下来，弹了弹烟灰：“念。”

何永安翻开手里的册子，清了清嗓子，声音沙哑却清晰：“此役，我部阵亡官兵38人，伤53人，阵亡主要集中在被炮直射命中的二号和三号碉堡，他们没及时撤出来，受伤的大多是负隅顽抗的清军所致。马克沁损毁4挺，铁丝网几乎全部损毁，炮弹消耗300发。”

他顿了顿，翻过一页，继续念道：“河南混成协方面，经清点，沟道内还算完整的遗尸412具，俘虏轻伤兵员1856人，重伤不治者未计，长夫2563人，骡马200匹，轻伤战马55匹。缴获沪造七五山炮18门，炮弹1000发，完整步枪1864支，弹药、军械、被服若干，正在登记造册。”

王大虎闷哼了一声，也不知是满意还是不满意。他走到方桌前，把烟头按灭在马灯旁的铁盘里，俯身看了一眼地图，粗壮的食指在五里暗门的沟道出口处用力一点：“这一仗，清廷折了一个协的兵力，潼关短时间可以高枕无忧了。”

华瑜没有立刻回应。他低着头，手指在地图上沿着黄河故道缓缓划过，半晌，才轻声说了一句：“清廷今天吃了亏，下回就不会再傻乎乎地钻进咱们的陷阱了。下一仗，怕是得在城下见了。”

夜风从垛口灌进来，吹得马灯的火苗一阵摇晃。城楼下，五里暗门的沟道里偶尔还传来零星几声未爆弹被引爆的闷响，像这场战斗最后几声不肯散去的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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