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单弓赴会

一名良将，不会只依靠斥候探报，仅凭眼前局势便能推演判断。

赵知安现身王宫，已暴露关键信息：强攻王宫的主力，并非李信麾下秦军，而是刑徒军。

廉攸一直以为擒杀赵偃这份灭国大功，定会由秦军主力执掌，没想到李信竟把这个机会交给刑徒军。

可这恰恰给了他一线生机。

廉攸研究过刑徒军，这支军队高度依附赵知安，赵知安一死，刑徒军便会土崩瓦解。

韩、赵同出三晋，渊源深厚。

只要斩杀赵知安，他便可许诺刑徒军复国大业、高官厚禄，招降城外数万刑徒军。

届时邯郸守军声势大涨，再与外部回援的赵军内外夹击，李信所部秦军反倒沦为瓮中之鳖。

两面合围之下，能一举翻盘，肃清秦军。

这计策说来简单，核心只在斩杀赵知安；可最难之处，便是如何取他性命。

廉攸心中有了定计，低声对副将吩咐数言，不再迟疑，迈步径直走向战场中央。

他抬手示意麾下将士暂缓进攻，扬声朝着秦阵高喊：

“秦国赵知安！可敢与本将一见！”

赵知安见状，停下手上动作，扬声开口：

“你是打算投降？”

他看对方的装束，心中猜测此人应当便是廉颇后人，廉攸。

廉攸开口：

“秦军奇袭破邯郸，围困王宫已有半月。如今宫内粮草将尽，士卒疲敝，还要承受你们连日猛攻，王宫陷落不过旦夕之间。今日又生变故，故此本将想与你一谈。”

赵知安闻言，双目微微一眯。

他心中清楚，无论在哪个时代，人才都是稀缺的至宝。

放在战国这乱世，廉攸能扛住这般围城防守战，堪称当世的善将。若能将此人收入麾下，日后扫灭六国，无异于猛虎添翼。

至于这会不会是对方设下的陷阱，他并未过多顾虑。

他此番亲率千余孤军深入腹地，核心谋划本就只有两点：牵制敌主将，寻机将其斩杀；若不能斩杀，便死死拖住。

这半个多月，他命刑徒军日日佯攻王宫，却始终不曾全力突击，只以袭扰消耗赵军。

今夜才是倾尽力量的强攻，不计伤亡代价。

他笃定，十余日苦战之下，赵军早已身心俱疲，士气、调防皆会露出破绽。

廉攸身为守城主将、守军的支柱，却被自己牵制在此处。

只要廉攸脱不开身，王宫被攻破是定局，廉攸的生死，反倒不再那么的重要。

念及此处，赵知安淡然一笑：

“本将应允和谈。说说，你想要如何？”

廉攸亦淡淡一笑：

“你我二人皆不带亲随，入帐细谈。”

此言合乎情理。

自夏商以至战国，素来有两军交战不斩来使的规矩。只要赵知安入帐议事，便是来使身份，自有这层道义庇护。

若是帐中诛杀来使，震动天下，其影响不亚于后世白衣渡江。

廉攸紧跟着补了一句：

“当然，将军若是心中胆怯，也可遣心腹前来代本将商谈。”

这话带着明显的激将之意。

大战当前，两军主将相约面谈，赵知安若是退缩，己方气势便会落于下风，就算后续谈判，开局便已受制。

赵知安朗声长笑：

“有何不敢！”

二人尚未兵刃相接，言语之间已交锋一回合。

一番对话下来，赵知安对廉攸看得更通透。

此人不单守御出众，心理博弈同样老辣。自己一旦退避，不仅挫伤麾下士气，谈判更是先输一筹。

但他赵知安，何惧孤弓赴会？

就算是龙潭虎穴，亦可独往。

秦赵两军依旧在外对峙，赵知安随廉攸一同走入营帐。

落座，

廉攸率先开口：

“秦国白袍小将赵知安。你我虽是初次相见，可你的名字，本将早已听闻无数次。今日一见，果然如传闻一般，白袍在身，年纪轻轻，当真后生可畏。”

话语之中，带着前辈对后辈训诫的姿态。

赵知安听得分明，神色冷淡，应声回道：

“你的名字我不曾听闻，但你祖父廉颇，本将倒是久仰。当年秦军压境，赵王听信谗言临阵换将，弃置廉颇。如今赵王不曾换掉你，并非全然信任，只因王宫被困，赵国已然无将可用，大势所迫罢了。”

言下之意一针见血。

先祖名望远胜廉攸，尚且遭弃；廉攸能守在此地，不过是赵国无人可用的无奈之举。

廉攸闻言一怔，脸色骤然冷了下来：

“当年先祖被撤，秦赵那场大战本就未分真正胜负。今日，便由你我二人，替当年那一战，决出高下！”

语气陡然沉厉。

赵王对他委以重任，视其为托孤重臣。

赵知安一句话戳破内里实情，道理真切，却刺得他心口发闷。

先祖廉颇临阵换将，是廉攸心底一根拔不去的刺。

廉颇威名震天下，而他从军之后，始终活在廉颇后人的光环之下。

每每想起当年换将，若廉颇不曾被替换，赵括便不会领兵，四十万赵卒也不会埋骨长平。

世人多怪罪赵括，可廉颇亦蒙受无妄冤屈。

“单凭你，便觉得能胜本将？”

赵知安察觉，廉攸并无半点乞和诚意，这帐中分明是一场鸿门宴。

可他毫无惧色，目光扫过空旷营帐，帐内唯有他们二人，语气带着淡淡讥讽，

“如今你等被我军围困，身处绝境，不过困兽犹斗。此地虽是赵国腹地，又能如何？”

“你同先祖廉颇一般，只能眼睁睁看着家国危局，无力击退秦军，救不了赵国。”

“可你比先祖更为绝望。廉颇亲眼见证赵国败局，而你，将会亲眼看着赵国覆灭。”

字字如利刃，直刺廉攸心底痛处。

廉攸面色青一阵白一阵，牙关紧咬。

赵知安望着他这副模样，继续开口：

“此番赴会，本将是来接受你的归降。说吧，你想要何等条件，才肯放下兵器？”

廉攸冷笑一声，神色带着居高临下的轻视：

“小将军怕是听错了。本将说的和谈，不是我向秦军投降，而是你率军归降于我。”

“说说，你打算如何带领麾下士卒放下兵器？是想保全全军性命，求本将饶你不死？还是盼着高官厚禄？”

“哈哈哈！”

赵知安闻言放声大笑，

“廉颇一世名将，沉稳持重，危难之前方寸不乱。反观你，身为廉颇之后，半点未承先辈定力，局势尚未终了，便说出这般梦呓妄言？”

短短数语交锋，赵知安心中已有判断。

廉攸确是难得良将，只是心中全无归降之意。

他承袭了廉颇出色的用兵之才，同样承袭了那份对赵国至死不渝的固执。

既然不必再委婉周旋，赵知安声音冷硬：

“你神志不清无妨，可刀剑无眼。它们本是冰冷死物，待到染满你们的鲜血，便会滚烫苏醒，尽展杀伐之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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