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火攻
夜色沉沉，以高空俯视望去，合纵大军铺展大地，声势浩瀚。
可山谷间连绵数千顶营寨，细看便能发现，各部营地相隔数十里，零散分布。
足见联军看似同仇敌忾，实则彼此心存芥蒂，联手抗秦的同时，无时无刻不在互相提防。
齐国主帐之内，主位端坐齐军统帅，余下三国统帅分列两侧。
齐国能居盟主之位，并非偶然。
昔日六国伐齐，齐国山河破碎，国君惨死，那一场浩劫留下的伤痛，永世难消。原本齐国绝不愿再度卷入列国纷争，可如今，当年屠戮齐国的诸国，反倒邀约齐国共抗强秦。
为换取齐国入局，其余各国只能退让，推举齐军统帅执掌这支合纵联军。
韩亡之后，齐国的地缘价值愈发凸显。
它坐拥东方沃土，物产丰饶，疆土稳固，既是合纵联军的后方依托，更藏有大量铁矿。在韩国覆灭、天下铁器供应链断裂的当下，齐国的资源和国力，是联军伐秦至关重要的根基。
齐统帅缓缓开口：
“诸位统帅，此番围剿李信残部，楚军奋勇作战，出力最巨。熟料一支秦骑骤然杀出，重创贵军，掳走主将，生死未卜。可即便遭此重创，楚军依旧没有脱离合纵阵线，坚守前线，一心要诛灭暴秦。这份心志，我由衷敬佩。”
话语听似恳切，内里却另有思量。
列国之中，与齐国仇怨最深的本就不是秦国，而是楚国。当年秦齐曾并称东西二帝，秦国一度对齐多有笼络。
楚统帅面上挂着几分似笑非笑：
“楚人素来重盟约。你我既是盟友，危难之时自当守望相助。暴秦不除，便是天下大患，万民罹难，楚国亦不能独善其身。往日楚齐之间或许存有嫌隙，但我相信，从今往后，你我便是挚友。”
齐统帅朗声大笑，笑声落罢，目光沉定：
“朋友之间，本就该守望相扶，有来有往，情谊方能长久。眼下我有一事相求，还望诸位老友成全。”
楚统帅心头一凛，听出话中藏着算计，可当着燕、魏两国统帅的面，不便当场发难，依旧维持着客套：
“近些年楚齐还算和睦。先辈虽有摩擦，你我这一代人，大可放下旧怨，不愿因任何事损伤两国情谊。齐帅有何诉求，但说无妨，我归国之后，定然禀报大王，尽力周全。”
齐统帅微微颔首，不绕弯子：
“战国数百年，韩国国土狭小，国力孱弱，却能屹立百年不倒，根源便在于境内丰厚的铁矿，与冠绝天下的冶铸之术。依靠铁器外销，韩国虽地狭，国库充盈，甲兵精锐。”
“可韩国覆灭之后，天下生铁贸易彻底崩塌，兵器价格暴涨数倍。就说赵国，铁器市价翻了十余倍。长此以往，列国武备疲弱，民生困顿，这是我齐国不愿见到的局面。”
齐统帅话音未落，燕、魏二统帅默默颔首，眼底闪烁着算计的光。
显然，此事他们早已私下商议妥当，唯独瞒住了楚国。
楚统帅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可眼下形势逼人，众人同乘一条危舟。
谁若是此刻抽身，便会成为其余三国讨伐的口实。
想要抗衡强秦，在乱世保全社稷，几国只能抱团。
他压下心中不快，示意齐统帅继续说下去。
“韩国虽亡，可它留下的供给缺口，我们必须补上。”
齐统帅继续说道，
“齐地有数处大型铁矿，足以填补韩地铁矿消失带来的空缺。而楚国冶铸技艺，除却昔日韩秦之外，天下顶尖。我的想法很简单：齐国开采铁矿，运送至楚国，由楚国锻造甲胄兵器；成品再借齐国的运路网，输送北方合纵各国，解列国缺铁少兵甲的困局。”
战国列国互通有无的格局，恰似后世欧洲的联盟体系，产业链彼此交织，牵一发而动全身。
韩国本是天下精品军械的源头，钢剑劲弩独步天下；楚国冶铸发源最早，锻造功底深厚，铁矿虽广却十分分散；齐国则是生铁量产的霸主，铁矿供给稳定，擅长大规模铸造铁器农具，规模化产能雄踞东方。
楚统帅听完，眸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寒意。
楚国冶铸工艺近些年突飞猛进，足以比肩韩秦。
可楚地有个致命短板：铁矿匮乏。
韩国一灭，合纵之中唯有齐国掌握铁矿资源。
赵国等地更是惨不忍睹，生铁价格暴涨十余倍，一旦开战，国力民生都会遭受毁灭性打击。
各国都急着搭建新的冶铁供应链，替代消亡的韩国。
他心底本能想要拒绝。
若是依齐帅所言，楚国便沦为单纯的加工方，原料供给、成品外销尽数握在齐国手中。
楚国耗人力、耗技艺，到头来获利微薄，这笔买卖实在吃亏。
但他不能当众回绝。
一旦拒绝，便是与齐、燕、魏三国为敌；
若转头投靠秦国，更是饮鸩止渴，暴秦吞并天下的野心，列国人人心知肚明。
营帐之内一片沉寂，燕魏二帅静静等候他答复，无声的压迫扑面而来。
良久，楚统帅终究难以扛住多方压力，缓缓松口：
“此事我记下了。归国之后，我会奏明大王，最终如何决断，非我一人能定。”
齐统帅微微一笑：
“既为盟友，还望你向楚王陈明其中利害。五十万套铁器所需矿料，我们已经备好。只要楚国应允，矿石便可即刻启运，送往楚地冶炼，供给整个合纵联军。”
乱世朝堂，文臣掌舆论外交，可真正决定战事走向的，是手握重兵的武将。
燕、魏统帅一同抱拳：
“楚齐若能促成此事，我两国国君愿意采购铁器，静候后续消息。”
这场合纵盟会，从头到尾，不过是一场利益博弈。
联军二十万大军陈兵前线，眼看秦军主力将至，几国统帅重心却不在战事，反倒在谋划利益格局。
短短片刻的帐中对谈，一条足以搅动天下矿产与冶铸格局的盟约，已然初步敲定。
谈判刚落，帐外忽然传来一阵纷乱急促的喧哗。
草丛之中，鼠、兔、蛇兽疯狂奔逃，争相远离这片营地；枝头飞鸟惊起，在月色下盘旋啼鸣，躁动不安。
帐内四位统帅都听见了异样。
这般异象，寻常多是地震前兆，可大地安稳平静，并无震颤。难道是野兽受惊？
四人相继步出大帐，眼前一幕，令他们浑身一震。
四面不同方向，滚滚黑烟冲天而起，即便在夜色月光之下依旧浓黑如幕，足见火势滔天。
黑烟之下，赤红火舌不断翻涌扩张，越烧越烈。
几位统帅心头骤惊，一股寒意直窜脊背：那几处方位，好像是联军囤积粮草的营寨！
魏统帅失声大喊：
“夜袭！粮草营起火了！速速救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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