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夜袭

入夜。

沉沉暮色吞没连绵山谷，远山只剩一道墨色轮廓。

天幕上星子疏淡，山风穿过林木，沙沙作响，谷底的夜雾缓缓漫起，浸得草木微凉。

有李信坐镇主营，赵知安能抽身，领一千多名心腹亲兵，借着夜色潜出营垒，前去与早已埋伏在合纵联军外围的王戊部会合。

两军合兵，这支夜袭队伍早已经做好奇袭准备。

士兵口中皆衔着一枚竹制哨枚，闭紧嘴巴，杜绝交谈声响；战马蹄足裹上厚厚的麻布，再缠以软皮，踏在泥土与草甸之上，消去奔蹄之声。

甲胄的金属接缝处也裹了布帛，防止行军碰撞发出叮当异响，全军偃旗息鼓，借着山林暗影稳步潜行。

队伍之中，还带着景岑。

景岑侧立在赵知安身侧，低声开口：

“前方高地便是魏军屯粮之处，营寨倚着山脉，旁侧连着一片草原。今夜刮东南风，不必硬闯营。只需一把大火，借风势席卷，待魏军仓促之间无法扑灭，大军便可趁乱杀入。粮草一焚，魏军这处屯粮之地便彻底废了。”

赵知安顺着他所指方向望去。

那片高地之上，连片的木仓帐篷错落排布，外围扎着栅栏，粮草垛堆积如山，借着朦胧月色，隐约可见守营的巡卒来回走动。

他抬手感受迎面吹来的夜风。

果然是东南风。

依景岑之计，火攻对魏军乃是灭顶之灾，己方却能把伤亡压到最低。

赵知安心中讶异，转头看向景岑：

“景兄，小弟不曾想，你对兵法竟有这般见识。此番能擒住你，实在是侥幸。”

一旁的王戊听得心头困惑。

在他看来，景岑乃是楚国将领，腿上还带着贯穿伤，正是赵知安亲手所伤。可眼下形势诡异，这名楚将非但献上击破合纵联军的计策，还与赵知安称兄道弟。

王戊心中不解，却不语。

上一战的失利，让他看清自身短板。

上阵搏杀有悍勇，领兵尚能从容，可论谋略心机、权衡世事，远不及赵知安。

景岑闻言，微微摆手，面上带着几分谦逊：

“赵兄不必过誉。论沙场战力，别说秦国，放眼天下也难寻敌手，我败在你手上，心服口服。至于兵法谋略，不过是家中富贵，自幼诵读兵书，只懂些许皮毛罢了。”

二人短暂一番寒暄，赵知安开口问道：

“小弟心中有一事不解。方才我只向你问询合纵各国粮草分布，谈及魏国之时，你非但详述粮营位置，还直接献出破敌之策，这是为何？”

他清楚景岑身陷囚俘，不敢妄设诡计，但单单针对魏国的谋划，实在耐人寻味，便打算问出内里缘由。

景岑沉吟片刻，缓缓说道：

“我楚国子弟自启蒙读书起，便知晓魏国带给楚国的深重创伤。昔年战国纷争，魏国强盛之时，屡次兴兵南下侵楚，夺我城邑、屠戮边民，蚕食楚国疆土无数。楚魏之间的仇怨，一如秦赵，列国虽相互征伐，但唯有楚魏，称得上不死不休。”

“此番赵国危机若解，魏国依旧扼守楚国北方门户。不出数年，楚魏必有再战。若能借今日之机重创魏国实力，楚国北境便可少屯兵马，国内百姓也能少受兵戈之苦。这对楚国而言，乃是好事。”

赵知安静静听着，心中开朗。

原先他只以为合纵列国各怀异心，根源只在于国别不同。此刻才明白，这看法太过浅薄。

合纵联军内部本就积怨重重，不乏楚魏这般死仇。

他们联手抗秦，不过是迫于秦国强大兵锋，不得已而抱团。一旦这股外部压力消散，各国便会再度互相攻伐。

人心不能归一，力量无法凝聚，合纵之败，本就是定数。

赵知安微微颔首：

“看来今日结识景兄，真是一大幸事。身陷囹圄，你顶住压力不肯吐露楚国粮草所在，又顺势借秦军之手削弱魏国，变相保全楚国。此番秦国征伐，列国皆受损耗，唯有楚国获益最多，全赖景兄谋划。”

这番话入耳，景岑心中顿生快意，越听越觉得赵知安懂自己，仿佛寻觅数十年，终于遇上知音。

赵知安道：“既然如此，还请景兄指明楚国粮营所在。”

景岑一怔：“咱们先前说好，我只交代其余三国粮草。我乃是楚人，怎会出卖本国？”

他心里清楚谈判的分寸，本就留好了讨价还价的余地。若是赵知安继续施压，他并非不能说，但要借此换取更多保障，保全自身性命。

赵知安似是一眼看穿景岑心思，淡淡一笑：

“景兄不妨想想。你被秦军俘获，当夜齐、魏、燕三国粮营接连遭袭，唯独楚国营寨安然无恙。待到今夜你寻机逃回联军，旁人心中必有疑虑，纵有百口，也难以自辩。”

“你若将楚国粮营位置告知，我们最后才袭楚营，留给楚军反应防备的时间。楚国只受轻微惊扰，你的嫌疑便可洗去，两全其美。”

景岑听罢，眼中竟泛起热泪，一把攥住赵知安手臂，语气热切：

“还是你思虑周全。若是没有这番考量，我就算逃回营中，性命也难保。多谢！”

说罢，借着淡淡的月光，景岑在赵知安取出的地图之上，标出楚国粮草营地的方位。

赵知安收起地图。

起初他是打算信守承诺放景岑离去，至于景岑归营之后会不会遭到猜忌，被楚人诛杀，不在他考虑之内。

可方才目睹景岑的种种言行，他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此人与赵国郭开何其相似。

郭开一人，便能毁掉两名战国名将，间接倾覆赵国。

楚国同样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末年尚能集结六十万大军抗秦，战力不容小觑。

在王贲的指点下，赵知安早已学会长远谋划。

不只着眼眼前一战，更要铺下日后的棋局。

今日，他便是要在楚国埋下一枚如同郭开一般的棋子。

“王戊、蒙犽、景诩、柱子！”

安置好景岑之后，赵知安高声唤来诸将，分派今夜任务。

“末将在！”

王戊、蒙犽、景诩、柱子齐声应答。

赵知安铺开地图，借着月光指点：

“王戊，你领三千刑徒军，捣毁齐国屯粮营地。蒙犽，你带领一部刑徒军袭破燕国粮营。景诩、柱子，你二人率两千刑徒军前往楚国粮营，只做佯攻袭扰。一旦楚军察觉，立刻撤军，不得恋战。我亲领两千刑徒军与一千精锐亲兵，直取魏军屯粮之地。”

“切记，待到乌云掩月，天光暗淡的寅时再动手，。”

“诺！”四人齐声领命。

赵知安双目微眯，寒气自眼底漫出，沉声开口：

“《孙子》有言：凡用兵之法，全国为上，破国次之；全军为上，破军次之。今夜，我等火烧四国粮草，便是要攻敌根本，不待血战，令合纵联军自溃！”

……………………

中秋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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