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泥滩上的死神
“赵哥，怎么样？”
李冉凑过来，压着嗓子。
“拉的拉，吐的吐，躺了一地。”
赵铭把望远镜递给她。
李冉看了一眼，赶紧挪开，又忍不住看了第二眼。
“怎么会搞成这样？昨天下午她们还能动啊。”
“你看秦悠悠旁边那块石头。”
李冉顺着看过去，石头上摊着一坨黑乎乎的东西，边上还有几块啃过的碎骨头。
她反应了两秒，脸一下子绿了。
“那是……你昨天从岩缝里扔下去的那些烂肉？”
“嗯。”
“她们把那个吃了？！”
“还喝了下游的水。”
赵铭把望远镜拿回来。
“昨天毒水往下灌，她们就在下游，渴了就趴那儿喝。上面烂肉掉下来，她们饿疯了，捡起来就啃。”
李冉捂着胸口，干呕了一声。
“那东西全是蛆啊……”
“饿到那个份上，蛆也是肉。”
赵铭说完这句，自己也有点反胃，赶紧把话题岔开。
“别看了，吐了浪费早饭。”
“我还没吃呢。”
“那更别看了，看完你也吃不下。”
李冉被他噎了一下，缩回洞里去烧水。
赵铭没动。
他盯着的不是那几个女人。
从刚才开始，泥滩东边那片红树林就有点不对劲。
今天没风。
崖下的芭蕉叶一片都没晃，湖面也是平的。可红树林边上那片水，一直在动。
一开始是冒泡，一串一串往上翻。后来水面上鼓起一道长长的包，慢慢往前推，推到一半又沉下去。
过了两分钟，又鼓起来一次。
位置比刚才更靠近泥滩。
赵铭把望远镜调到最清楚，屏住气。
那道水包底下，淤泥被一点点拱开，一条浑浊的泥带顺着水往外扩，直直对着泥滩营地的方向。
他脑子里转了一下。
昨天他还觉得，这东西是冲着岩缝那具尸体来的。现在想想，那半截烂肉挂在岩缝里好几年都没人动，它早就不稀罕了。
真正让它闻着味找过来的，是下面这一滩。
几个女人拉了一整夜，吐了一整夜，金发女人腿上那个烂坑在太阳底下晒着，往外流脓流血。再加上他昨天扔下去的那一堆腐肉，整个泥滩的味道，顺着水能飘出去老远。
对一头吃腐肉、闻血腥的咸水鳄来说，下面这群人就是摆在桌上的一盘菜。
“李冉。”
赵铭声音压得很低。
“过来，别出声，趴着过来。”
李冉听出他语气不对，手里的陶罐都没放稳，磕了一下，吓得她赶紧用手按住。她弯着腰爬到洞口，贴着赵铭趴下。
“怎么了？”
赵铭没回答，把望远镜塞进她手里，用手指了指红树林。
李冉看了半天。
“水……在动？”
“再看。”
就在这时候，红树林外沿的淤泥，整块往两边翻开了。
先露出来的是一截背。
黑褐色，一块一块的骨板凸起来，上面挂着泥和烂树叶。那截背一直往外冒，冒了很长一截，还没到头。
然后是脑袋。
扁的，长的，比李冉整个人趴下来还宽。嘴闭着，上下牙交错地露在外面，一颗一颗往外支棱，最长的那几颗有手指那么长。
它没有急着往前冲。
四条腿撑在泥里，一步一步往外挪，每挪一下，尾巴就在身后甩一下，把淤泥扫出一道深沟。
等它整个爬上泥滩，赵铭心里默数了一下它的长度。
从鼻尖到尾巴尖，比泥滩上那根被冲倒的椰子树还长出一截。
七米打底，快八米了。
李冉手里的望远镜掉在了石头上。
赵铭一把接住，没让它滚下去。
李冉两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整个人开始抖，先是肩膀，然后是腿，最后连牙都在响，隔着手掌都能听见咯咯的声音。
她想往后缩，腿却不听使唤，在石头上蹬了两下，一点都没挪动。
赵铭伸手按住她后背。
“别动。”
“赵……赵哥……”
李冉的声音从指头缝里挤出来，带着哭腔。
“那是……那是它……”
“是它。”
“它、它会不会上来……”
“十五米，它上不来。”
赵铭说得很快，也不知道是在安慰她，还是在安慰自己。
他把李冉往洞里推了半个身位，自己往前挪到石头边上，把十字弩从背后解下来。
那三根破甲箭就插在他腰上的箭筒里。
他抽出一根，箭杆比拇指还粗，拿在手里很压手。菱形的铁箭头在早上的光底下泛着灰，两个倒钩往后翘着。
赵铭把弩身抵在肩窝，一只脚踩住弩前端，两只手扣住弓弦往后拉。
弩臂又发出那阵咯吱声。
“嘘——”
他咬着牙，一点一点地拉，拉到卡榫那儿，“咔”的一声轻响，挂住了。
李冉在后面听见这一声，身子猛地一哆嗦。
赵铭把破甲箭放进箭槽，尾羽理顺，然后趴下来，把弩架在石头缝里，枪托顶住肩膀。
整个过程，他的手没有抖。
心跳倒是快，一下一下撞在石头上，他能感觉得到。可脑子特别清楚，清楚到连下面泥滩上一块石头的形状都记得住。
眼睛、嘴角后面、脖子底下、肚皮。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这四个地方。
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背和脑袋顶。眼睛倒是露着，可隔了十几米，又是往下斜着射，那点大的地方，他没把握。
“赵哥，你要射它？”
李冉带着哭腔，声音压到最低。
“不射。”
“那你……”
“它要是抬头往上看，我得有个准备。”
赵铭说完，不吭声了。
下面，那头鳄鱼停了下来。
它离泥滩营地大概还有七八米，脑袋微微侧过去，对着那几个躺在泥里的女人。
它的眼睛长在脑袋最上面，两颗凸起来的黄褐色眼球，中间一条黑色的竖缝。那条竖缝一动不动，就那么对着泥坑。
泥坑里的人，一个都没发现。
秦悠悠还在抽，柳韵还在躺，那个没提裤子的女人翻了个身，又不动了。
太阳晒着，苍蝇在她们身上嗡嗡地飞。
鳄鱼又往前挪了一步。
它的肚子贴着泥，挪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只有淤泥被压扁时轻轻的“噗”一声。
李冉看得眼泪都下来了，一只手捂嘴，另一只手死死抓着赵铭的衣服后摆。
“她们……她们都不知道……”
“嗯。”
“赵哥……”
她没说下去。
赵铭也没问她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候，泥滩边上的草丛里，窸窸窣窣钻出来一条东西。
一条蛇。
不长，一米出头，身上一圈黑一圈黄，脑袋是三角的。
它大概是被鳄鱼爬上岸的动静惊着了，贴着泥往高处窜，正好从那根烂木头边上过去，尾巴从金发女人那条烂腿上扫了过去。
金发女人整个人猛地一弹。
烂腿被碰到的那一下，疼得她浑身一哆嗦，从半昏迷里硬生生被拽醒了。
她眼皮抖了两下，费劲地睁开。
眼睛里全是血丝，愣愣地对着前面看了好几秒，脑子明显还没转过来。
然后，她看清了。
几米外，一张嘴正对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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