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枪口下的赌局
李冉的脚步声在泥里响了两下，停了，又响了两下，带着明显的犹豫。
她从赵铭身侧绕过来的时候，赵铭看到她攥木棍的手在发白。
“把棍子放了。”刘颖冲李冉龇了龇牙，露出一嘴泛黄的牙根。
木棍掉在泥里。
“过来。”
李冉往前走了一步。
“把他绑起来。”
李冉愣住了。
“绑！”
刘颖的枪口猛地抬回到赵铭胸口的高度。
“你以为我傻？我一转眼他就能从后面拧断我脖子！用藤条，把他手绑在树上！死死地绑！”
赵铭看了李冉一眼。
那一眼很短，也没什么特别的内容，但李冉的身体抖了一下，咬住了下嘴唇。
“地上有藤条。”赵铭的声音平平的，“旁边那根泡过水的，结实。”
李冉低头四下看了看，在泥里捡起一根被洪水泡得发胀的老藤条，手指粗细，拧了拧，韧得扯不断。
她走到赵铭面前。
两个人的距离近到能闻到对方身上的汗味和泥腥。
赵铭转过身，背对着刘颖，把两只手背到身后，手腕叠在一起，贴着那根粗壮的红树气根。
李冉的手在抖。
藤条绕了一圈，松松垮垮的。
“绑紧！”刘颖在后面吼，“我又不是瞎子！你敢给他留松的我一枪崩了你！”
李冉的呼吸一滞。
藤条拉紧了，勒进赵铭手腕的皮肉里，绕了三圈，四圈，打了个死结，又缠了两道，把手腕和气根捆在了一起。
赵铭试着动了动，纹丝不动。
“转过来让我看。”
赵铭侧过身，让刘颖看到身后绑着的手。藤条深深嵌进了腕子里，手背上的青筋被勒得鼓起来。
刘颖看了两眼，龇着牙笑了一下。
“行了。”她用枪指了指李冉，“滚回去拿。吃的、水、衣服、药，一样不能少。少一样，我先废他一条腿。”
李冉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赵铭看着她。
“去吧。”
两个字。
李冉转身往外走。她蹚过那条拖痕，绕过气根，踩着烂泥一步一步朝红树林外面走。
脚步声渐远，啪嗒啪嗒的，每一步都在泥里拔出一声响。
赵铭目送着她的背影没入了气根和烂叶之间的缝隙，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红树林里重新安静下来。
泥坑里的黑水被刘颖刚才翻身的动作搅浑了，现在慢慢沉淀。浮在水面上的碎叶打着小转，空气里全是腐烂的腥气和那股甜腻腻的血味。
赵铭靠着气根站着，手背在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在看刘颖的手。
两只手举着枪，手肘没有支撑，全靠胳膊自己撑着。
刘颖的胳膊细得跟竹竿似的，肌肉全萎缩了，从肩膀到手腕的线条松松垮垮。
她举了这一阵子，胳膊已经开始打摆子了，幅度比刚才更大，枪口画的圈也更大。
但枪口大方向还是对着他。
枪身上的泥浆。
赵铭一点一点地看。泥从枪管一直糊到握把，套筒缝隙里塞满了黑色的淤泥颗粒，抛壳口的位置完全被泥封死了。
这把枪泡了三天水，又在烂泥里滚了不知道多久。
赵铭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半自动手枪的击发流程：扣扳机，击锤释放，击针撞击底火，底火引燃发射药，气体推弹头出膛。
这个链条上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枪就是废铁。
泡了三天水，击针弹簧大概率已经锈了。
底火受潮，引燃概率断崖式下降。
抛壳口被泥封住，就算打得响，弹壳排不出来，第二发铁定卡壳。
但大概率不是一定。
三步的距离，他赌不起那个万分之一。
刘颖拖着半条命从泥里爬到这儿，她也赌不起。两个人都在赌，但赌注不一样。她赌的是一口吃的，他赌的是一条命。
赵铭把这笔账算完了，没动。
他继续靠着气根站着，等着李冉回来。
刘颖喘了一会儿气，撑不住了，把举着枪的手搁在面前的一根低矮气根上当支架，枪口还是冲着赵铭的方向。她上半身往前挪了两下，膝盖在泥里蹭出吱吱的声响。
然后她又挪了两下。
枪口的距离从三步变成了两步。
变成了一步半。
刘颖的脸凑近了，近到赵铭能看清她裂开的嘴唇上每一条干皮。
她的眼珠子里那层疯劲更浓了，血丝像蛛网一样从眼角铺开。
枪管往前一送，冰凉的金属圆圈顶在了赵铭的胸口上。
刘颖仰起脸，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声笑。
那声笑嘶哑、破碎，像砂纸在铁皮上来回磨。
“没想到吧，赵铭。”
她用枪管顶着他的胸骨，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你也有落在我手里的一天。”
赵铭没吭声。
刘颖举枪的手还在抖，但她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
从刚才那种绷到极限的疯狠，慢慢松下来，变成了一种扭曲的、带着快感的兴奋。
她低头看了一眼赵铭被藤条死死捆在气根上的两只手腕，又抬头看了看赵铭的脸，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像是在笑。
“动一个试试。”
赵铭试着拧了一下手腕。
藤条泡过水，膨胀以后跟牛筋似的，越勒越紧，绕了四圈打了死结，手掌已经开始发麻了。
气根比成年人的大腿还粗，纹丝不动。
他挣了两下，藤条嵌得更深，手背上的皮磨破了一层，渗出血丝来。
刘颖看得清清楚楚。
那点兴奋彻底盖过了恐惧，她的手不抖了，或者说抖得没那么厉害了，枪口从赵铭的胸口移开，晃晃悠悠地垂到了膝盖旁边。她不需要一直举着了。跑不了的。
她往旁边挪了两下，靠在一根粗壮的气根上，半坐半瘫，枪搁在大腿上，食指还勾着扳机护弓，但身体已经松下来了。
然后她开口了。
“赵铭，你猜我这三十多天过的什么日子？”
赵铭没搭腔。
刘颖也不在乎他搭不搭腔。她像是拧开了一个阀门，憋了太久的东西一股脑地往外涌，声音沙哑得像用砂纸打磨过的锈铁，但音量越来越高。
“你在山洞里烤肉吃鱼汤的时候，我在那个女人的营地里搬石头。”
“一天搬十二个小时，歇一下就挨踹。搬不动了，她就用刀柄砸我后背，一下一下，砸得我三天直不起腰。”
她伸出左手把肩膀上的破布拨开，露出一片青紫发黑的皮肤，上面布满了新旧叠加的淤痕，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渗水。
“吃的呢？别人吃剩的骨头，上面连点肉渣都舔不到了，扔给我啃。”
“啃不动就喝泥水。你信不信我半个月没拉出来过成形的东西？全是水。”
赵铭靠着气根，脸上什么反应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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