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消失的营地与夜半呼救
“半自动手枪泡三天水不做处理，击针弹簧锈蚀膨胀，底火受潮，能不能击发全看运气。”
赵铭把炭棍扔回火塘边。
“这是对她最有利的推测。最不利的推测，她人已经在水里泡了三天了。”
李冉沉默了很久。
“所以那把枪……可能早就废了？”
“可能。”
赵铭在泉水罐边洗了洗手上的炭灰。
“但‘可能’两个字不能当护身符。我们按最坏的情况准备，按最好的情况活。规矩定了就执行，别打折扣。”
“我记住了。”
赵铭拍了拍手上的水，往洞口走。日头已经偏西了，洞外的光线从白变黄，崖壁上的水痕线又退了一截。
他把自制的望远镜从石台上拿起来，侧身从防风网的观察口探出半个头。
镜片晃了几下，焦距稳住。
先看正西。
崖底下的水已经退到红树林树冠以下，露出大半截树干，树干上缠着乱七八糟的枝叶和烂藤。水面发黄，漂着碎木和不知道什么东西的残骸，看不出原来的地形。
转向西北。
原来金发女人营地的方向。
什么都没有。
没有炊烟。没有棚子的影子。没有帆布。没有人。
一大片浑黄的浅水从丛林边缘一直铺开去，水面平得发闷，水底下隐约能看到几个黑色的凸起，分不清是石头还是烂木桩。落日的光照上去，整片水面被染成一种脏兮兮的橘红色。
那个营地，从地面上消失了。
赵铭把望远镜移了移，扫过西北偏北的一小片区域。
他停住了。
一片红树的冠顶上，黑压压地蹲着一群水鸟。少说二三十只，挤在一起，翅膀半张，嘈嘈杂杂地叫。
水鸟扎堆的地方往下看，水面上浮着一小片深色的东西。距离太远，镜片的清晰度到了极限，赵铭只能看出那东西不大，颜色比周围的黄水要深，形状不规则，一动不动地卡在两棵红树之间的水面上。
像布。也像别的什么。
赵铭盯了十几秒，没看出更多细节。
他把望远镜收回来。
“看到什么了？”李冉凑过来。
“她们的营地没了。”赵铭把望远镜放回石台，“整个低洼地变成了一片水塘，什么痕迹都不剩。”
“那人呢？”
“没看见。”
李冉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赵铭在洞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去。两人吃了三条熏鱼干和一把烤干果当晚饭，赵铭把火拨小了一些，省柴。洞外的天色从橘红变成灰蓝，再从灰蓝变成纯黑。崖壁的水汽随着夜风往上爬，洞口外面湿答答的，防风网上挂满了细小的水珠。
赵铭把长矛竖在洞口右手边，靠着石壁坐下。
李冉在火塘另一边铺好芭蕉叶，躺下去，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睡不着？”
“嗯。”
“数鱼干。”
“数过了，二十六条。”
“那数泉水。”
叮。叮。叮。
一滴一滴的，有节奏。李冉数了一会儿，眼皮开始发沉，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了。
风停了一瞬。
只有一瞬。
那个间隙里，洞外传进来一丝声音。
极远。极轻。断断续续。
李冉的眼睛猛地睁开。她撑着地坐了起来，整个人僵在那里。
“你听到了吗？”
赵铭没动。他的手搭在矛杆上，头微微偏向洞口的方向。
两人都没说话。
风又起来了，呜呜的，盖住了一切。李冉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刚要张嘴，风又停了一个瞬间。
那个声音又飘进来了。
比刚才稍微清楚一点点。
是个女人的声音。哑的。像嗓子已经喊到完全充血，挤出来的气音多过实声。
一遍。
又一遍。
反复地喊着同一个音节。
李冉的后背一层一层地起鸡皮疙瘩。她盯着洞口黑漆漆的防风网，声音发颤。
“是人。”
“嗯。”
“是那边的人？”
赵铭没回答这个问题。
风再次灌进来，声音又被吞没了。两人在洞里等了很久，长到李冉以为那声音再也不会出现。火塘里的柴噼啪炸了一声，火星子蹦了几颗。
然后风向又转了。
这一次，那个声音顺着崖壁的弧度拐进洞口，比前两次都近、都清楚。
不是哭。
不是叫。
是一个女人把喉咙里最后一点力气全拧出来，一遍又一遍，喊同一个字。
“救。”
“救。”
“救。”
赵铭握着长矛在洞口站了半宿。
最后只说了两个字：“睡觉。”
李冉躺回去，攥着陶碗的把手闭上了眼。洞里只剩泉水的滴答和柴火的细响。
可躺下之后，那声音又顺着风飘进来一次。
这次赵铭听清了。
那不是哭。
那是一个女人用尽全身力气，一遍一遍在喊：
“救。”
李冉一夜没睡踏实。
不是因为那声救。
那声音后来再没出现过，被风吞了还是人断了气，都有可能。
她睡不着是因为脑子停不下来，翻来覆去算鱼干的条数，算泉水的滴速，算火塘还剩几根柴。
赵铭比她醒得早。
他拆掉洞口封泥的时候天才蒙蒙亮，灰蓝色的光从缝隙透进来，洞外的空气带着一股浓重的烂泥味，腥得刺鼻。
赵铭没急着往外探，先蹲下来看崖壁。
水痕线又退了。
昨天那道湿漉漉的横线在洞口底下两米，现在退到了差不多三米半的位置，新旧两条线之间的岩壁上糊着一层灰黄色的干泥壳，表面已经被晨风吹出细小的裂纹。
他往崖底看。
红树林整个露了出来。上半截树冠被洪水泡了三天，叶子全烂成了深褐色的一团团，跟挂在树枝上的破抹布似的。
下半截树干漆黑，裹着一层油亮的淤泥，退潮后的水面降到了树根以下，黑色的气根盘成一团团，像从泥里伸出来的手指。
树根之间，到处都是搁浅的东西。
碎木板、烂藤条、死鱼、烂叶子，还有几坨分不清是什么的深色物体，卡在气根缝里，随着残余的水流微微晃动。
更远的地方，原来那片低洼地完全变了模样。
浑黄的积水还没退干净，但已经从前两天的汪洋变成了东一滩西一滩的大水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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