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枪与规矩
李冉的手指死死扣着洞口的石棱，指甲盖翻了一块都没觉着疼。
那个深色的轮廓已经漂远了，翻了个身，露出一截白花花的胳膊，随后被浑水裹了一层黄泥，又沉下去半截。
赵铭把她拽回来。
“别看了。”
李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退回洞里，蹲在火塘边，抱着膝盖，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似的。
赵铭没管她。他拆掉的封泥只拆了半边，另外半边还糊着，风从缝里钻进来，呜呜的响。
他探头往崖壁上看了一圈，视线落在崖面一道深色的水痕线上。
那道线横在洞口下方大约两米的位置，湿漉漉的，跟拿毛笔画的似的，从左拖到右，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洪水的最高水位。
差两米。
赵铭盯着那条线看了几秒，往后退了一步，把拆开的半边封泥重新糊上。
“水退了吗？”李冉的声音闷在膝盖里。
“在退。”赵铭蹲下来拨火，“崖壁上有水痕线，最高的时候到洞口底下两米，现在已经往下降了。”
“那能下去了吗？”
“不能。”
赵铭往火塘里加了两根干柴，火苗窜高了一截。
“水没退干净之前谁也不下崖。泥地吸水少说还得两天，踩上去一脚陷到膝盖，跑都跑不了。先修内务。”
李冉没吭声，慢慢松开抱着膝盖的手，站了起来。
赵铭转身去查防风网。暴雨那几天风灌得凶，洞口的藤蔓网有三处被撕松了，最大的一处豁口有巴掌宽，芭蕉叶片全卷成了烂绳。
他把松脱的藤结一个一个重新拧紧，豁口处补了两道交叉绑扎。
李冉跟在后面递藤条，两人花了大半个时辰把防风网全部绑回原位。
接下来是物资。
赵铭把所有熏鱼干从芭蕉叶包裹里一条条翻出来，摊在火塘旁边的石板上。
最外层的十几条颜色发灰，用手一掰，断面冒出一股酸腐味。
“这批废了。”赵铭把发霉的鱼干挑到一边，扔进陶碗里，“一会儿丢出去。”
李冉拿起一条边缘发黑的凑到鼻子底下闻，刚吸了一口就皱了脸，赶紧放下。
“剩下的呢？”
“没发霉的还有二十六条。”
赵铭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分八天吃，一天三条，还余两条当应急。加上木薯粉和干果，撑十天没问题。”
“泉水呢？”
赵铭回头看了一眼洞深处的岩缝。
水滴的频率跟暴雨前差不多，一秒一滴，叮叮地往下面的陶罐里落。
“泉没断。暴雨反而把地下水补满了，短期内不会缺。”
李冉长长吐了口气。
火在，泉在，粮在。
赵铭把好的鱼干重新用干芭蕉叶裹严实，码在离火塘最近的石台上。
受潮的木薯粉摊开晾着，干果挪到通风口下面。
忙完这些，日头已经从洞口上方直射进来，洞里闷热得像蒸笼。
赵铭掀开防风网的一角透气，崖下的水面泛着白光，晃眼。
水痕线又往下退了一指宽。
他把发霉的鱼干用藤条串起来，从洞口甩出去。
鱼干在空中划了个弧，啪地拍在崖底的水面上，溅起一小片浑花，打了两个转就被水流推走了。
“赵铭。”
李冉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犹犹豫豫的。
赵铭没回头。“说。”
“那个女人的枪……到底是真是假？”
这句话她憋了好几天了。
从赵铭那晚侦察回来说出手枪开始，这根刺就扎在她脑子里，拔不出来。
暴雨那三天她翻来覆去睡不着，一半是因为雷声，另一半就是因为这个。
赵铭从洞口退回来，在火塘边的沙地上蹲下。
他捡起一根烧过头的炭棍，在地上画了个圈。
“真假，我不知道。”
李冉愣了一下。她以为赵铭会给一个肯定的答案。
“你不是亲眼看到了吗？”
“看到了。黑色的，巴掌大小，她拿在手里的时候食指搭在护弓外面，拇指按着保险位置，姿势不算外行。”
赵铭在圈里画了个方块。
“但看到不等于确认。”
他在方块旁边写了个“1”。
“第一种可能，真枪真弹。她从游轮上捞到的，枪是真的，子弹也是真的，打一发响一声。”
“2”。
“第二种，真枪空弹。枪是真的，但子弹早打完了，或者受潮哑火了。她靠的是枪的样子和之前开过的那一两声响，吓唬人。”
“3”。
“第三种，假枪。发令枪、玩具枪、道具枪，长得像，响一声，打不死人。”
李冉盯着地上那三个数字，喉咙动了一下。
“那……到底是哪种？”
“我刚才说了，不知道。”
赵铭把炭棍戳在“1”上面。
“要验证第一种，只有一个办法：走到她面前，等她扣扳机。子弹穿过来了，是真的。没穿过来，是假的。”
他顿了一下。
“问题是，子弹有多快？我躲得开吗？”
李冉没接话。
“躲不开。”赵铭自己回答了，“近距离，手枪子弹出膛到命中不到零点几秒，人的反应根本跟不上。所以这个验证方式，代价是命。”
“那就不验证了……”
“对。不验证。”赵铭在三个数字外面又画了一个大圈，画得很重，炭粉掉了一层在沙上，“真也好假也好，处理方式一样：不给它飞到我跟前的机会。”
他拿炭棍在大圈外面写了三行字。
“西边和西北不靠近。来历不明的漂浮物不捡。任何带武器靠近的人不接触。”
“这是从今天开始的规矩。”
李冉一条一条看过去，点了点头。
赵铭又补了一句：“望远镜能看几百米，眼睛也能看几百米。要确认她死了还是活了，用望远镜，隔着这个距离，就算她手里握的是真家伙，打不到我。”
“那如果……她找过来呢？”
“她找不过来。”赵铭把沙地上的图全抹了，站起来，“你算算，暴雨三天，她的营地在低洼地。帐篷吹了，人散了，枪泡了三天水。就算人没死，她现在连自己在哪都未必搞得清。”
“枪泡了水还能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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