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无根之物

金发女首领从泥水里站起来。

她冲那半截破帐子吼英语，没人动。再吼，还是没人动。

她拔出了腰间的枪。

枪口朝天。

砰。

雨天，枪照样响。一发子弹钻进云层，火光把她的脸照得惨白。

下一瞬，一颗炸雷正正砸了下来。

枪声没了。吞得干干净净，连个尾音都没剩。雷声过去，整片林子嗡嗡发颤。

火塘最后一点残光照过来，照亮一张张仰起的脸。

没有一张在下跪。

两天前，这帮女人听见枪机响就哆嗦。两天没吃饭，再被大雨浇透，她们只是仰着头，木木地看着那个举枪的女人，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枪，头一回不管用了。

金发女人自己也愣在雨里。枪口还指着天，底下却没有一个人看她。

不知道谁先动的。

一条人影从她面前冲过去，撞开雨幕，一头扎进林子。跟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跑得最快的那个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那把枪里，还剩子弹。

人群炸了。

哭声、喊声、骂声搅在一起，二十来号人朝四面八方跑，谁也不管谁。

棕发女人喊到一半，自己也跑了。

金发女人举着枪，站在空荡荡的营地中央。

雷，又闷闷地响了一声。

营地边缘，积水淹过了小腿，还在涨。

黄毛还拴在树上。绳子勒着脖子，她够不着高处，整个人泡在水里，水面已经到胸口。她嘶喊，喊出来的全是气音，脖子上的勒痕紫黑发亮。

有人从她旁边蹚水跑过。

“救……救救……”

那人回头看了她一眼，脚步没停。

第二个跑过的，头都没回。

不远处，刘颖趴在泥水里。断过的肋骨那儿一起一伏，起伏得越来越慢。雨水冲开她脸上的泥，露出底下一片青白。

柳韵缩在树根底下，抱着膝盖。雨水顺着枝子灌进她嘴里，她不躲，也不吐，眼睛睁着，不眨。

人流里，秦悠悠抱着头，跟着一群人往丛林深处跑。

泥水没过脚踝，她摔了两跤，爬起来接着跑。前面有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身后营地的方向每响一声雷，她都觉得是冲自己来的。

她跑的方向，是东南。

没人注意到。

绝壁岩洞里，外面的咆哮被厚岩壁滤过一遍，进洞只剩闷闷的震动。

火苗烧得稳。岩缝的泉水一滴一滴，落点听得清清楚楚。李冉把大陶罐码在火塘边，熏鱼干按顿分好，一天两顿，一顿两条。

“还剩多少？”

“水够五天，鱼干够十天。”

“十天以后呢？”

“十天以后，天肯定晴了。”赵铭的语气没有一点犹豫，“下不完的雨不存在，撑不住的人才存在。按这个数吃，只许省，不许断。”

雨没有停的意思。第二夜，第三夜，洞外全是雷。

李冉睡不着，翻来覆去。

“数雷呢。”她自嘲了一句，“昨晚数到两百多，把雷数丢了。”

“数丢了就睡。”

“睡不着。”她盯着洞顶，半天又压低了声，“你说，水会不会涨到咱们这儿？”

“淹不上来。洞在半崖，脚底下十几米全是石头。”赵铭往火边凑了凑，“怕的不是水，是顶上那片烂林子。所以槽里的水一天不清，我一天不上  plateau  外面乱走。”

“那营地呢？真垮了？”

“用不着雷去垮它。”赵铭枕着胳膊，“你自己算笔账。第一，低洼地。她们把营扎在林子的平地上，四周高，中间洼，雨下三天，人是睡在水里的。第二，烂帐篷。帆布泡了水，风一掀就上天，连块干地方都腾不出来。第三，最要命。”他伸出三根手指，“二十个饿了两天的人。”

李冉没吭声。

“人饿过第三天，就不认人了。枪压得住一个人，压不住二十个空肚子。那女人就算有一箱子弹，也架不住所有人一起跑。”赵铭顿了顿，“无根之物。天还没收，她们自己先散了。”

洞里静了好一阵，只剩泉水滴答。

“无根之物。”李冉把这四个字嚼了一遍，“帐篷一拔就能走，看着自由，其实一场雨就能要命。”

“所以我们才要烧砖。”

“嗯？”

“有根的东西，才扛得住天。”赵铭拿木棍把火拨旺了些，“睡吧。省着力气，明天还有得熬。”

李冉应了一声。这一夜，她是攥着陶碗的把手睡着的。白天她把三个储水罐数了三遍，数目一次没变，她还是要数。数完水数鱼干，数完鱼干数火柴。赵铭没拦。人被圈在石头缝里，总得有点事干。

第三天清晨，雨声停了。

不是变小，是停了。停得干脆，前一刻还满世界的响，后一刻只剩岩缝泉水的滴答。

赵铭第一个到洞口，拆掉半边封泥，探头往崖下看。

看了足有十秒，没出声。

“咋了？”李冉挤过来。

崖底下，没有林子了。

黄褐色的大水一直铺到天边，水面平得发假，漂着断枝、烂叶、几只死鸟。原先那片红树林，只剩一个个树冠露在水面上，乌黑的一小簇一小簇，数得清个数。

没有鸟叫。往常这个点，林子里早吵翻了天，现在除了水，什么动静都没有。

小半个岛，泡在了水里。

“我的天……”李冉抓着洞口的石头，“这是海，还是……”

“山上的水，加海里的水。”赵铭声音很平，“涨潮顶着暴雨，海水往岸上灌，山洪往下砸，两头一夹，洼地就成了锅。”

李冉捂住了嘴。

赵铭收回视线，先低头查了导水槽。槽里的水，清了，槽底沉着一层细泥。他伸手抠了一把，捻开，没味。头顶那面坡，能垮的这两天已经垮完了。

就在这时候，水面上飘过来一样东西。

军绿色。

一角撕烂的帆布，从上游漂下来，贴着绝壁底下打转。帆布上还挂着半根湿透的撑杆，直挺挺翘着。

它转了两圈，被一股暗流拽住，慢慢往下沉。先沉一角，再沉整片，末了水面只剩几个泡。

营地的最后一块遮羞布，天替他们收走了。

李冉盯着那片望不到边的水面，喃喃问：“她们……还能活下来吗？”

赵铭没有回答。

因为浑浊的水面上，一个深色的、人的轮廓，正随着漩涡一浮一沉，从绝壁下方缓缓漂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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