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活人不烧冷灶
李冉照做，一个时辰接了小半碗。她捧着碗，忽然乐了。
“咱们现在喝的是自家房顶漏下来的水。”
“房顶漏的最干净。”赵铭瞥了眼洞外，“比外头那条浑成泥汤的溪强。”
后半夜，火塘里的火苗一点点缓过来，重新蹿回一巴掌大，颜色也正了，洞里的温度跟着稳住。
赵铭靠着洞壁，就着火光盘点家底。
柴，泡废了小半，肉疼，但守住了。
熏鱼干，靠墙角那一摞受了潮，表面发黏，得赶紧吃，或者等天晴重烤。
核心物资，急救箱、金属工具、卫星对讲机，全埋在洞深处的防水坑里，上头压着石板，一根毛没伤着。
“这一宿下来，等于赔了半堆柴、几条鱼的皮。”赵铭把受潮的鱼干单独挑出来，“这几条先吃，不许留。”
“早知道昨晚我就多吃两条。”李冉接过鱼干，忽然又开口，“赵铭。”
“嗯。”
“这要是搁旧岛，就咱们原来那个营地，这场雨一下，什么都完了。”
“所以你们那会儿才会混成那样。”赵铭把剩下的鱼干码好，“什么东西放哪，雨来了怎么办，你们从没想过。想的全是谁指挥谁，谁听谁的。”
李冉咬了一口鱼干，嚼了很久，没反驳。
风暴最烈的时候在凌晨。
风声大得不讲道理，一浪一浪撞在崖壁上，整个岩洞跟着嗡嗡地颤。雨早分不出点了，全是横着泼的水，砸在封泥上噗噗作响。
两阵狂风的间隙，一个声音顺着风缝钻进了洞。
闷响。
很远，远到差点以为是听岔了。
赵铭一下子坐直。
“听见没有？”
李冉点头，脸有点白。“打雷？”
“雷是滚的，一浪接一浪，有回音。”赵铭已经爬了起来，“刚才那声不是。”
他快步走到洞口，把耳朵贴近封泥留出的那道缝。
那声闷响有头有尾。起头是拉长的撕扯，中间是成片木头断开的脆响，一大片，齐齐断掉的那种脆。结尾一记闷的，砸在地上，散了。
大片木头结构被连根拔起来的动静。
方向，西北。
赵铭趴在洞口听了三秒。风声重新灌满耳朵，那个动静，再没出现。
他退回来，蹲到火塘边，捡起一根柴添进去。火苗蹿上来，稳稳烧住。
“营地那一片，背风坡上全是碗口粗的树。”
李冉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
“你是说，刚才那是……”
“她们的营地，撑不过今晚。”
洞里静了一瞬，只剩外头的雨声。
李冉抱着膝盖，隔了好一会儿，小声开口。
“那她们……”
“看命。”赵铭拿木棍拨了拨柴，火苗蹿高一截，“跑得快的，捡条命。跑得慢的，山洪和倒树替咱们把活全干了。”
“黄毛还拴在树上。”
“拴在树上的，连跑的机会都没有。”
李冉的话卡在了喉咙里。她低下头，往火里看。
赵铭看着火苗跳。
天蒙蒙亮前，雨势缓了半拍。
赵铭揉了把脸，起身去看导水槽。槽里的水一夜没停，他得确认出口没堵。
蹲下去，看了两眼，人没动。
水色不对。
头天夜里，槽里冲的是雨水，发白，透亮。这会儿流出来的，浑黄，黄里透褐，一股土腥味混着烂木头味直往鼻子里顶。
水里裹着东西。
碎叶子，指甲盖大小的烂木屑，成缕的细泥浆，一股一股，顺着槽往下涌。
赵铭伸手在岩壁裂缝的出水口接了一捧。
摊开手掌。掌心剩下一层黄泥，泥里半片泡烂的树叶，一捻就碎。
他抬头，看向洞顶，又顺着岩壁，看向洞口上方那片压下来的黑。
头顶上，整片丛林。几万棵树，几十年的腐叶烂泥，还有泡透了的山体。
全在往下走。
赵铭盯着那股浑水，瞳孔慢慢收紧。
头顶整片丛林，已经被泡烂了，冲垮了。
正在往下砸。
导水槽里的水色彻底变了。
黄浆裹着碎叶往外翻，一股接一股，再拖半个时辰，物资堆就得遭殃。
赵铭抄起角落摞着的干芭蕉叶，一层压一层糊在槽口进水的地方，拿石片卡死。
烂叶子被拦在外头，水从叶缝里渗进来，细成一股。
“槽尾垫高两指。”
李冉抓起石片塞进去。水头一矮，冲劲全散，顺着岩缝乖乖流了出去。
赵铭蹲在槽边盯了两分钟，确认不再带泥，才起身。
“头顶那片林子，根全泡松了。”
他甩掉手上的泥。
“往后几天，这槽里的水只会一天比一天脏。脏是好事，说明上面的泥在往别处走。哪天水突然断了，那才是大事。”
“为啥？”
“水改道了，山体就动了。”
他抬手指了指洞顶。
“昨晚后半夜那声闷响你也听见了，那不是雷，是整面坡的树在倒。”
“咱们这洞是石头里抠出来的，塌不了。”
“怕的就是水和泥。现在水有槽走，泥有叶挡，剩下的，交给岩壁。”
李冉似懂非懂，把这条记死在了心里。
白天，雨缓了两个钟头。
就两个钟头。
赵铭抓住空当凑到洞口，抽出竹筒望远镜，抹掉镜片上的水汽，对准西北。
镜片里一片白。雨雾一层压一层，几十米外什么都瞧不见，几公里外的营地更是连个影子都没有。
他找的是烟。
往常这个点，那边准有一缕炊烟。今天，没有。
赵铭放下竹筒，原地站了几秒，转身回洞，一句话没提。
“看见啥了？”李冉迎上来。
“雾大。”
“那营地……”
“活人不烧冷灶。”赵铭把竹筒靠墙放好，“烟没了，要么没人烧饭，要么没人了。”
李冉没敢接话。
当天入夜，暴雨回了头，比头一晚还凶。赵铭把往后几天的活排好：天亮接水，翻晒鱼干，查槽，查火。李冉问要不要趁白天出洞干点别的，被他一口堵了回去。
“这种天出去，一根断枝从上面掉下来，人就没了。洞里蹲着，把命蹲稳。”
同一片雨幕底下，西北丛林深处。
军绿帐篷是半夜没的。
先是布帛撕裂的一声。风把帐篷顶豁开一道口子，口子越扯越大，整面帆布脱了骨架，翻着滚着上了天，两下就黑了，没了。
帐子里的东西一样没剩。铁锅翻进泥水，咣当一响。存粮的陶罐、塑料瓶、最后几袋吃食，全从帐子里滚出来，被水推得四散。
有人扑出去抢。扑倒一个，抱回来半罐，人还没爬起来，罐子又让水卷跑了。
“守住东西！都别乱！”棕发女人在雨里喊，嗓子喊劈了，“东西没了，我们全得死！”
没人听。
“都回来！听到没有！回来！”
回答她的只有雷。
雨砸得人睁不开眼，雷声一记压着一记。
有个高个子女人想去拽粮袋，脚刚伸出去，一根帐杆从天上掉下来，砸在她前面半米的水里，泥浆糊了她一脸。
她腿一软，缩回树底下，再没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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