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你来解释这一句
第十九章 你来解释这一句
第二天上午，江岳没有急着讲新内容。
他打开学生提交的调研记录，把几份隐去姓名的作业依次投到幕布上。
第一份足足写了三页，开头便断定目标店铺“存在严重管理漏洞”。
江岳拿笔敲了敲讲台。
“去了两次，加起来不到一个小时，就敢给一家经营多年的店下结论，说人家存在严重管理漏洞。”
教室里没人出声。
“谁给你们的胆量？”
后排有人小声接了一句：“实践精神。”
江岳抬眼：“秦昼。”
原本趴在桌上的秦昼立刻坐直：“不是我说的。”
“你听得最认真，那你回答。这份记录的问题在哪儿？”
秦昼盯着幕布看了几秒：“结论太大，证据太少。”
“还有？”
“语气不够谦虚。”
“我问的是调研，不是品德课。”
旁边的张清嘉翻开笔记：“没有区分观察事实和个人判断，也没注明观察时段。”
江岳点头，让助教切到下一份。
这份只有一页，末尾附了小组分工和修改记录。屏幕上写着：目前只能确认部分处理方式不统一，无法据此判断长期损耗情况。
余桃一眼认出了自己的句子，背不自觉挺直了些。
江岳没有公布小组名字，只问：“谁觉得这份写得太保守？”
几只手举了起来。
林菁也在其中。
“理由？”江岳问。
“他们已经观察到检查时间和处理方式不一致，可以进一步概括为流程缺乏统一标准。”林菁说，“现在的结论只是重复事实，没有提炼。”
余桃皱了皱眉。
江岳转向另一边：“有不同意见吗？”
余桃举手。
“说。”
“没有统一标准，不一定等于缺乏管理。”她说，“水果成熟程度不同，店里每天忙的时段也不同。有些东西本来就不能完全照一张表处理。”
“所以？”
“所以现在只能写我们实际看到的。要判断流程有问题，至少得先证明不同的人用不同方式处理以后，确实产生了不同结果。”
江岳看了她一眼：“这份是第九组的？”
余桃顿了一下：“是。”
教室里几道目光转了过来。
江岳没评价她是不是在替自己辩护，只道：“闻执玉，你解释最后一句。”
闻执玉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明亮的日光落在他白衬衫的肩头。他起身时没有翻文件，只抬眼看向幕布。
“我们只观察到同一批水果可能被不同店员用不同方式处理，但没有完整记录能证明哪种方式造成了更多损耗。”
“前面的客流部分是谁写的？”
“我。”
“余桃，你来解释。”
余桃没想到江岳会交换提问，迅速扫了一遍那段话。
“门口的促销货筐会让一部分人停下来，也会让经过的人侧身。但十五分钟太短，不能据此说货筐妨碍顾客进店。也可能正因为东西摆在门口，路人才愿意停。”
“你同意这段？”
“目前同意。”
“以后呢？”
“有新的依据再改。”
江岳让两人坐下。
“这份记录也不是没问题。客流观察时间太短，水果处理记录还没拿到，附件里的表格能不能执行也不知道。”
他将页面往下翻，露出修改记录。
“但至少，这两个人都清楚对方写了什么。不是把作业劈成两半，最后拼到一起，连自己组员的结论都解释不了。”
余桃低头扣上笔帽。
江岳这句话，明明只是在说他们没有偷懒。
可旁边同学再次看过来时，她却没有像上次那样觉得难堪。
这一次，没人能轻易把第九组理解成第一名负责写、第二十名只负责签字。
下课后，林菁抱着资料经过她桌边。
“你刚才说得有道理。”
余桃抬头：“哪一句？”
“处理方式不统一，不一定直接说明管理有问题。”
林菁停住脚步。她依旧穿着熨得没有一丝褶皱的浅色衬衫，长发束得利落，手里的笔记也按颜色分好了类。
“不过，如果后续记录能证明不同店员的判断差异很大，还是可以写进报告。”
“当然。”余桃说，“但不能先定结论，再去找能用的数据。”
林菁看着她：“我原本以为你会直接认定损耗严重。”
余桃听出了她的意思。
第一次去水果店时，她确实是这么想的。
“我又不是看见几只软桃，就非得证明老板不会做生意。”
林菁点点头，没有再追问第九组的进度，抱着资料离开了。
余桃这才拿出手机。
陈姐十分钟前发来了几张照片，正是三天的记录表。
照片拍得有些歪。第一张只记了桃和香蕉，单位分别是“筐”和“个”；第二天多了橙子，却只写了打折和果切，原价售出的部分一片空白；第三天晚上订单多，最后几行干脆没填。
其中一格旁边还添了句“应该有七八个”，字迹与前面明显不同。
余桃放大图片。
闻执玉从后面走过来，她下意识把手机往自己这边偏了偏。
“陈姐发的？”
“嗯。”
“记录完整吗？”
“你自己看。”
闻执玉站在桌边，没有伸手拿她的手机，只俯身看了几眼。
“第二天的单位不一样。”
“换算一下就行。”
“怎么换？”
“一筐多少个，问陈姐。”
“每筐一样多？”
余桃抬眼：“大概数。”
“那就只能得到大概。”
“本来也不需要精确到一个不差。”
闻执玉没有反驳，只指了指屏幕：“第三天晚上是空的。”
“让店员回忆。”
“回忆的数据单独标注。”
“有必要吗？”
“否则看不出哪些是当时记的，哪些是后来补的。”
余桃心里生出几分烦躁。
她当然知道后补不如当场记录。可店里又不是实验室，订单一多，谁有空每卖一盒果切就写一笔？
“照你这个要求，这三天不是等于白记？”
“没有白记。”
“能用的东西都没多少。”
“记录方式本身难以执行，也是结果。”
闻执玉说得平静。
余桃却觉得他站着说话不腰疼。
“等训练结束再说。”她收起手机，“现在争不清。”
闻执玉看了她两秒：“好。”
这声“好”里没有笑，也不是顺着她的意思退让。
他只是暂时不准备在教室里把分歧争到底。
学院新生群很快发来集合通知。
【明早七点，东操场集合。统一穿军训服，携带水杯，提前十五分钟到场。】
余桃立刻在纸上写下：
六点起床。
六点二十出门。
带水。
防晒——
笔尖停在最后两个字上。
防晒霜太贵，她没有。
祝星遥那里肯定有，可开口借，又得算清楚用了多少。晒黑一点也没什么，村里夏天摘桃时，她比这晒得多。
手机再次亮起。
【闻执玉：记录里的空白先别补。】
余桃皱眉。
【余桃：我还没说要补。】
【闻执玉：嗯。明晚再谈。】
谁答应明晚还要跟他谈了？
余桃把手机扣在桌上。
过了片刻，她又拿起来。
【余桃：军训结束以后有时间再说。】
消息发出去，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把“谈不谈”变成了“什么时候谈”。
那边闻执玉只回了一个字。
【好。】
余桃发现，字也能像人一样这么讨人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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