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这段不像你
第十七章 这段不像你
余桃低头按亮手机，余光却一直留意着对方翻到了哪一页。
闻执玉看完第一段，停了下来。
“这段不像你。”
余桃立刻抬头：“哪里不像？”
“全部。”
“你才认识我几天？”
“我说的是表达。”
闻执玉把本子转向她，指尖点在开头那段话上。
“生鲜产品具有易损耗性、时效性和品质动态变化特征。”
“有什么问题？”
“你平时不会这么说。”
“这是报告，当然不能和平时说话一样。”
“那你解释一下，什么叫品质动态变化。”
余桃张了张嘴。
这个词是她从网上一篇分析里学来的，大概意思她知道，真让她准确解释，一时又说不清楚。
“就是水果放着会变。”
“那为什么不直接写？”
“直接写显得不专业。”
“谁规定的？”
余桃不耐烦地拿过本子：“你到底看不看？”
“在看。”
闻执玉继续往下。
“‘对经营效益具有极其重要的影响’——什么影响？”
“卖不掉就赔钱。”
“为什么不写？”
“后面会写。”
“后面哪一段？”
余桃翻了两页，没找到。
她昨晚只顾着把开头写得像一份正式报告，真正想说的话全挤到了后面，前后还没完全接上。
闻执玉又点了下一句：“‘必须构建科学有效的处理体系’，具体怎么构建？”
“这不是还没写到吗？”
“记录只要求一页。”
余桃忍了忍，把那句话划掉。
闻执玉没有再说话。
余桃等了一会儿：“还有呢？”
“你只允许我指出问题。”
“所以？”
“我已经指出了。”
余桃低头看着被自己划得乱七八糟的第一段。
他确实一个字都没替她改。
但照着这样问下去，用不了多久，她昨晚写的半页就能全部删光。
“你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遵守你的规则？”
“你明知道我问的是怎么写。”
闻执玉靠回椅背：“第一条，不允许直接修改。”
“我没让你直接修改，我让你说说你会怎么写。”
“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余桃理直气壮，“你说你的，我参考以后自己写。最后动笔的人还是我。”
闻执玉安静了一瞬。
“原来是这样。”
余桃听出他话里的笑意：“有什么好笑的？”
“三条规则都很有用。”
他将那张纸往余桃面前推了推。
“既能保证署名归你，又能让我把该做的事全部做完。”
余桃被他说中心思，脸上却没有半点心虚。
“小组合作本来就应该各展所长。”
“嗯。”
“你擅长表达，当然应该多出一点力。”
“有道理。”
“而且内容都是我想的。”
“所以内容算你的，修改也算你的？”
余桃顿了一下。
“最后动笔的人是我。”
“明白了。”闻执玉点了点那张规则，“我的意见只负责免费。”
余桃底气不足，“你不是也有自己的部分吗？”
闻执玉看着她，不说话。
余桃被他看得不自在起来，又补了一句：“要是你真提出了特别有用的意见，可以在修改记录里写你的名字。”
“谢谢。”
他说得客气。
但余桃觉得自己像给了他多大一笔赏钱。
“你到底还看不看？”
“看。”
闻执玉重新翻到下一页。
这一次他没有盯着那些长句，而是停在其中一行。
【同一筐桃，陈姐觉得还能摆一天，店员却怕第二天放坏。晚上卖什么价，有时候得看谁在店里。】
“这一句留下。”
余桃看了一眼：“这句不像报告。”
“但说清楚了问题。”
“哪里清楚？”
“标准没有完全统一，同一批水果可能被不同的人用不同方式处理。”
余桃皱眉：“这不还是把一句话换得更难懂？”
“所以你的原句留下。”闻执玉道，“后面再说明它代表什么。”
余桃狐疑地看他：“你刚才不是嫌我写得不专业？”
“我嫌你用了自己解释不清楚的词。”
“那这句为什么像我？”
“不绕弯。”
闻执玉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不太给人留面子。”
余桃脸色一沉：“你这是夸我？”
“前半句是。”
“后半句呢？”
“也是事实。”
余桃算是看明白了。
闻执玉会帮她改，也会照她定的规矩来。至于改的过程中顺便看多少笑话，他一点也不准备浪费。
可他说的还有道理。
余桃把本子抽回来，将开头那段全部划掉。
她重新写道：
【店里没有固定的检查时间。忙起来以后，变软的水果不一定能马上被挑出来。不同店员对打折、做果切和继续原价出售的判断也不完全一样。】
写完以后，她把本子推回去。
“现在呢？”
闻执玉看过一遍：“可以。”
“就一个可以？”
“不然呢？”
余桃抿住唇。她删了半页，又重写了一遍，这人居然只肯给两个字。
闻执玉看了她片刻：“要写一份修改意见，证明你进步明显？”
“不用。”余桃冷着脸抽走他的打印稿，“我看看你的东西配不配写修改意见。”
其实早在他看自己第一段时，她便瞥见了其中一处问题，还用指甲在纸边压了个印。
但她没有马上说。
总得先确认闻执玉会把她的部分看完，再轮到她出力。
不然她先把他的错全挑出来，他突然说有事要走，她岂不是白干？
余桃从来不做先付款后收货的买卖。
她把其中一行圈起来。
“这里依据不够。”
闻执玉看过去：“哪一处？”
“你写门口低价水果可能影响进店，可昨天十五分钟里，根本没人因为货筐离开。”
“有人需要侧身经过。”
“侧身不等于不进店。”
闻执玉看了她两秒，将“影响进店”删掉，改成了“可能影响通行”。
余桃继续往下翻。
“还有这里。”余桃用笔尖点了点表格，“你为什么把果切和果汁放在一起？”
“都属于即时消费。”
“我们现在查的又不是顾客急不急着吃。”
闻执玉抬眼看她。
“果切可能是店里那些软果做的，果汁不一定。混在一起以后，谁知道那些快熟透的水果到底卖出去多少？”
闻执玉把她指出的内容重新读了一遍，将“果切及果汁”拆成两项。
余桃等着他解释。
他却已经继续往下看了。
“没了？”她问。
“这一处你说得对。”
余桃的笔尖在那一行旁停了一下，随即翻过一页。
“知道就好。”
闻执玉看了一眼打印稿边缘被她指甲压出来的印。
“你早就发现了？”
“刚看见。”
“我看你第一段的时候就发现了？”
余桃没说话。
“等我把你的部分看完，才肯指出我的问题。”
闻执玉将打印稿往回抽了一点。
“看来第九组也要先验货，再付款。”
余桃按住纸：“什么付款？这是互相检查。”
“我以为是各展所长。”
“都一样。”
“是吗？”
“当然。”
余桃面不改色地将他的稿子重新拽回来。
“你的部分还没检查完。”
闻执玉没再抽。
他像是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任由她继续往下挑。
六点左右，林菁从书架另一边走过来。
她手里拿着一张检索单，目光很快落到桌边那本《零售门店经营观察》上。
“你们在用这本吗？”
余桃先闻执玉一步按住封面。
“在用。”
闻执玉看向她。
那本书从他们坐下以后便没有翻开过。
林菁却没有多问：“那你们先用。我预约的另一本应该到了。”
她看了一眼时间，又将检索单夹回笔记本。
“我还要去打印店看晚间排队，先走了。”
“你们今天还去？”余桃问。
“周崇认为中午的数据不能代表晚上。”
林菁将背包带拉紧。
“既然意见不一样，就各看一次。明天交换时段。”
她说完便匆匆下楼，没有留下来打听第九组写到了哪里。
等林菁走远，闻执玉才看向余桃按着书的手。
“用到哪一页了？”
“马上就用。”
闻执玉把书推到她面前：“请。”
她原本只是看见林菁想拿，才下意识觉得不能把自己组里的资料让给竞争对手。现在书已经到了手里，不看反而显得她刚才心虚。
余桃硬着头皮翻了几页。目录里的词一个比一个长，确实没有哪一个肯主动告诉她该怎么写水果店。
她合上书：“和我们的问题不合适。”
“嗯。”
“你嗯什么？”
“同意你的判断。”
余桃把书放到桌角：“林菁明天再来，就给她。我们已经用完了。”
“好。”
余桃回过头继续改稿子内容，她删掉最后两个空泛的长句，又补上一行：
【目前只能确认处理方式不统一，不能直接判断损耗严重。还要等三天记录，看成熟水果最后是原价卖出、降价、做成果切，还是报损。】
稿子还没全部改完。闻执玉的客流部分也有两处需要重新核对。
不过，一个下午已经足够证明，闻执玉确实好用。既然已经发现好用，没道理用到一半就扔。
“继续。”余桃合上本子，“但明天位置由我选。”
“可以。”
“你不能提前把剩下的全写完。”
“为什么？”
“免得你又写错，还要我替你返工。”
闻执玉看着她，没说话。
“你看什么？”
“在想明天的位置。”
“我说了，明天我选。”
“好。”
“算了。”她背起书包，“去一食堂。”
闻执玉合上电脑：“一起吃饭？”
“各吃各的。”
“嗯。”
“吃完继续讨论。”
“知道。”
两人走出阅览区。
到了楼梯口，闻执玉忽然问：“明天还带原稿吗？”
余桃脚步没停。
“当然带。”
“不是怕我看？”
“你今天已经看过了，再藏也没有用。”
她说完又觉得这句话太像认输，立即补了一句：“而且你还没把该出的力出完。”
闻执玉跟在她身后，没有反驳。
余桃走下两级台阶，还是觉得他安静得可疑。
她回头警告：“不准笑。”
闻执玉站在上一级台阶，眼里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干净。
“我没笑。”
“你当我瞎？”
“那可能是我收得太慢。”
余桃瞪了他一眼，转身继续下楼。
这个人果然一点也不好骗。
好在目前还算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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