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你家里种桃？
第十五章 你家里种桃？
第二天下午，两人在水果店门口碰面。
闻执玉已经到了，站在门口回复消息。他今天穿了一件颜色很浅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拿着打印好的问题表。
余桃第一眼看见的是那叠纸。
第二眼才落到他身上。
浅色衬衫衬得他眉眼清俊，袖口随意挽着，倒比宴会那晚少了几分被人围在中间的矜贵，多了几分学生气。
“你在看什么？”闻执玉问。
余桃立即道：“看你有没有把问题印错。”
“隔这么远也能看见？”
“我眼神好。”
闻执玉没有多说，把其中一份问题表递给她。
纸张仍然比学校打印店最便宜的那种厚一点。
余桃捏了捏边缘。
“你不能用普通纸？”
“这是普通纸。”
“在你那里可能普通。”
闻执玉看了一眼她手中的纸，像是第一次认真考虑普通纸究竟该是什么标准。
“下次你来打印。”
“凭什么？”
“避免浪费。”
余桃噎了一下。
她分明是在批评他，怎么最后又成了自己接活？
“打印费共同承担。”她立即补充。
“可以。”
两点半，陈姐让他们进店。
年轻店员也在，正把一批新到的橙子搬进货架。看见余桃，她主动说：“昨天那筐桃都分过了，软的做了果切，压伤的挑出来打了折。”
余桃问：“卖完了吗？”
“果切卖得差不多，打折的还剩一些。”
店员说完，又迅速补充：“不是我没推，晚上来的人就是专门等低价。打折太早，原价的更没人买。”
她显然不想让这件事最后变成自己工作不到位的证据。
陈姐从收银台后看她一眼。
“没人说怪你。”
“我先说清楚。”店员将橙子摆好，“不然学生回去写报告，最后都写成绩效问题。”
余桃原本觉得她反应太大，听到最后一句却改变了看法。
换成自己，也不愿意莫名其妙被两个学生写进报告，成为经营问题的一部分。
闻执玉道：“报告不会写员工姓名，也不会评价个人工作表现。”
店员看向他：“那你们问我什么？”
“只问流程。”他说，“如果流程里没有明确要求，也会如实写没有，不归到任何人头上。”
年轻店员的神色这才缓和下来。
陈姐搬来两只塑料凳，自己坐在收银台后。
“开始吧。待会儿订单多起来，我不一定顾得上你们。”
闻执玉没有照着问题表从第一条念。
他先请陈姐简单说了一遍店里每天的工作顺序，什么时候到货，什么时候整理货架，果切通常在什么时段制作。
陈姐一边回答，一边留意柜台上的订单提示。她说得不算详细，但没有明显敷衍。
轮到水果处理时，闻执玉将问题表转向余桃。
动作很自然。
没有替她介绍，也没有说“这一部分她比较懂”。
余桃反而微微一顿。
她原以为闻执玉会说一句这是她负责的部分，好让陈姐知道两个人分工明确。
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把提问的位置交给她。
余桃只好自己开口。
“像昨天那种已经变软的桃，你们一般什么时候检查出来？”
“早上整理一次，下午有空再看。”陈姐道，“谁经过看见了，也会顺手挑。”
“没有固定时间？”
“店里就两三个人。忙起来先顾客、外卖和上货，哪能抱着筐一只只摸。”
“那谁判断该原价卖、打折还是切果盒？”
陈姐指了指自己：“大部分是我。有时我不在，她们自己看。”
余桃转向年轻店员：“你和陈姐判断一样吗？”
店员先看了陈姐一眼。
“差不多。”
这个停顿已经说明，不会完全一样。
余桃没急着追问差多少。
“新手刚来的时候，怎么学？”
“跟着做。”店员道，“陈姐告诉我什么样能卖，什么样要挑出来。”
“有写下来的标准吗？”
“哪有那么细。”
陈姐也道：“水果不是机器做的。同一箱里的软硬都不一样，写了标准也不一定能照搬。”
余桃点了下头。
这一点她认同。
果子不会按照表格成熟，经验也不可能全部变成规则。
闻执玉却问：“完全依赖个人经验，会不会出现同一批水果，不同人给出不同处理方式？”
陈姐看向他。
“会。”
她答得很直接。
“尤其晚上打折。有人觉得再放一天没问题，有人怕坏，便宜一点也想卖掉。”
年轻店员忍不住插话：“还有顾客专门挑人来。看谁好说话，就找谁讲价。”
她显然对这件事积怨已久。
“有的人昨天在我这里按原价买，今天陈姐便宜两块，他就说我故意卖贵。”
陈姐皱眉：“昨天那批本来就没软。”
“顾客不管是不是同一批。”
“那你解释。”
“解释了他们也不信。”
两个人眼看要当场争起来。
闻执玉没有打断，只在她们说完以后问：“所以价格变化本身没有问题，问题是顾客不知道为什么变化？”
陈姐想了想：“也可以这么说。”
余桃却道：“不只是顾客不知道。你们自己也不一定说得清。”
年轻店员立即点头。
陈姐看向余桃：“你有什么办法？”
“我还没想好。”
余桃没有为了显得厉害，随口编出一个答案。
“最好要先知道，打折以后是不是真比继续原价放着划算。”
陈姐道：“这不还是要算进货价？”
“不一定。”
闻执玉接过话。
“我们不需要知道您赚了多少，只记录同一类水果最后以哪种方式处理。原价售出、降价售出、转果切，或者报损。”
他将提前准备的表格递过去。
只有品类、日期和四种处理方式，没有进货价，也没有营业额。
陈姐拿起来看了看。
“每一斤都要称？”
“不用。”闻执玉道，“按筐、份或者大致数量记录，保证店员愿意做，比绝对精确更重要。”
年轻店员在旁边看了一眼：“要是每个果盒都记，我可没时间。”
“可以只在每天收店前做一次汇总。”余桃道，“当天有多少软果转去做果切，剩下多少打折，记个大概。”
“那还行。”
店员接过表格，又问：“记这个对我们有什么用？”
“先看问题到底出在哪儿。”余桃道，“如果大部分熟果最后都能卖掉，就说明我昨天担心的损耗没那么严重。”
她说这句话时，脸色不算太好看。
主动承认自己可能判断错了，显然比指出别人的问题困难得多。
闻执玉侧过脸看她。
余桃又马上补充：“但如果打折和果切都处理不完，就证明问题还是有。”
陈姐笑了一下。
“你倒是两边的话都说了。”
“事实还没出来，当然不能只说一边。”
余桃理直气壮。
陈姐点点头：“行，试记三天。太麻烦就停。”
“可以。”闻执玉道，“三天后我们来取。”
访谈进行到最后，陈姐忽然想起什么。
“你昨天一眼就看出桃子压不得，真只是在家里见得多？”
余桃握着笔的手停住。
闻执玉没有看她，店员和陈姐都在等她答案。
余桃原本可以像昨天一样含糊过去。
可她今天已经问了别人许多与经验有关的问题。轮到自己，却连经验从哪里来都不肯承认，多少显得不坦荡。
“我家里种桃。”她说。
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陈姐露出恍然的神情。
“难怪。”
年轻店员也重新打量她一眼。
余桃立即绷紧身体。
她太熟悉这种眼神了。
接下来可能会问她家在哪里、种多少亩、是不是每年都卖不出去，又或者感叹一句“这么辛苦还能考到明川”。
可陈姐只是问：“那你觉得我们这个桃子摆得怎么样？”
话题仍然停在水果上。
余桃紧绷的肩膀慢慢松开一点。
“卖相好的放外面没问题，但最好每天多分一次软硬。套网以后看不清暗伤，店员上手检查又慢，可以先看果蒂和颜色。”
她拿起一只桃示范。
年轻店员站到旁边，认真看她的手。
“这个颜色就算熟了？”
“还要看品种，不能只看颜色。”
“那不是又得靠经验？”
“所以只记一套标准不够。”余桃道，“至少先把最容易出错的几种单独写出来。”
闻执玉站在旁边，没有插话。
他只在余桃说到不同品种的区别时，记下她判断的顺序。
余桃偶尔抬眼，便能看见他低垂的眉眼。
窗外的光从招牌边缘漏进来，落在他握笔的手上。指节修长，字迹清晰，与她本子里那些挤在一起的箭头截然不同。
她忽然意识到，闻执玉并没有因为她家里种桃而露出意外。
他也没有用那种“原来如此”的口吻，将她今天会的一切都归结成贫穷带来的生活经验。
他只是记。
不过她说的东西本来就值得写下来。
余桃莫名有些不自在。
“你别什么都记。”她道。
闻执玉抬眼：“哪些不能记？”
陈姐与店员也看了过来。
余桃这才意识到自己说得太突然。
“我家里的具体情况不能写进报告。”
“不会写。”闻执玉道。
答得没有迟疑。
“水果处理经验可以作为组员实务经验，但是否使用，由你决定。”
余桃看着他：“我不同意，你就不用？”
“对。”
“就算对报告有用？”
“也不用。”
闻执玉语气平静，在他看来这并不是一种让步，而是再自然不过的边界。
余桃反而追问：“那少了这一部分，报告写不好怎么办？”
“再找其他依据。”
“你不会偷偷换个说法写进去？”
“不会。”
“谁知道？”
闻执玉看了她两秒。
“那就由你负责这一部分。”
余桃一怔。
“我写？”
“你的经验，你决定写到什么程度。”
他说完，又补充：“我只核对依据和表达。”
这不是把工作扔给她。
恰恰相反，是将决定权和署名一起交给她。
余桃低头看着手中的问题表。
页面旁边仍保留着昨晚那条批注：
问题补充，余桃。
她心里像是被什么轻轻戳了一下，不疼，却让人无法完全忽略。
“你别以为这么说，我就会让你随便改。”
“不会随便。”
“每一处修改都要先告诉我。”
“可以。”
“不能把我的话全换成你那套词，最后写得像是你想出来的。”
“可以。”
他答应得太顺利，余桃又开始怀疑。
“你是不是早就想让我写？”
“是。”
“为什么？”
“因为你比我熟悉这部分。”
闻执玉看着她。
他的神情没有戏谑。
“这不是我替你安排。是目前最合适的分工。”
余桃与他对视了两秒，先移开目光。
她不喜欢承认闻执玉说得对。
尤其不喜欢他这么直接地说，她比他更适合做什么。
就像她一直想从他身上抢来的认可，他轻易便给了。
这显得她之前那些防备多少有些用力过猛。
“那也要看我写完以后愿不愿意用。”余桃道。
“好。”
陈姐敲了敲收银台。
“你们两个分工作，能不能回学校再分？”
余桃这才发现访谈已经超过二十分钟。
年轻店员正抱着一筐橙子等他们让路，脸上明晃晃写着“学生果然很会占时间”。
闻执玉先将塑料凳放回墙边。
“抱歉，耽误了五分钟。”
余桃也收起问题表。
“记录表如果太麻烦，可以告诉我们。”
陈姐摆摆手：“先试三天再说。”
两人走出店门。
外面的太阳已经偏西，玻璃门上映出他们一前一后的身影。
余桃走出几步，问：“你刚才为什么不惊讶？”
“什么？”
“我家里种桃。”
“昨天已经能看出来你很熟悉水果。”
“熟悉水果也不一定家里种。”
“所以我昨天没有问。”
闻执玉说得理所当然。
余桃脚步慢了一点。
“今天也不是我告诉你的，是陈姐问出来的。”
“嗯。”
“所以不算你猜对。”
“好。”
他根本没有和她争这项功劳。
余桃反而更想说清楚：“而且我家不是做什么大生意，就是种一点。”
闻执玉转头看她。
余桃立即警惕起来：“你看什么？”
“你不需要向我解释规模。”
“我没解释。”
“嗯。”
“你又嗯。”
闻执玉安静片刻。
“那我应该说什么？”
余桃也不知道。
她只是不习惯在说出“家里种桃”以后，对方既不怜悯，也不追问，更没有因为抓到她的一部分来处而表现得多么得意。
闻执玉只是知道了。
然后把是否使用这些信息的权利还给她。
像她的贫穷和家境都不是一桩必须被评价的事。
余桃抿了下唇。
“随便你。”
她加快脚步走向学校。
走出几步，听见身后没有动静，又回头看了一眼。
闻执玉还站在原地，低头回复消息。
“你为什么走这么慢？”
“回消息。”
“访谈都结束了，还有什么好回的？”
闻执玉按灭屏幕，跟了上来。
“不是项目的事。”
余桃看了他一眼。
她原本以为闻执玉这样的人，时间大概早被课程、比赛和那些听起来很厉害的事情排满了。结果他刚才坐在水果店的塑料凳上，听陈姐和店员争了半天打折的问题，也没有露出半点不耐烦。
当然，这只能证明他很会装。
余桃很快替这件事找到了合理解释。
她收回目光：“报告里的损耗部分归我。”
“嗯。”
“但你要把今天的访谈记录发我。”
“好。”
“客流数据也要。”
“可以。”
“还有你昨天画的店面图。”
闻执玉侧过脸：“那些都是我的记录。”
余桃立即道：“小组信息应该共享。”
“可以共享。”
闻执玉看着她，眉眼间重新浮出一点很淡的笑意。
“这次准备怎么分？”
余桃想起昨天自己理所应当地拿走他的数字，顿时明白他在翻旧账。
“闻执玉。”
“嗯？”
“你心眼真的很小。”
“不是坏了？”
“又坏又小。”
闻执玉唇边的笑意明显了一点。
余桃恍然觉得，自己好像又让他得逞了。
她索性不再理他，抱紧手里的问题表往前走。
纸页最上方写着两个人的名字。
闻执玉在前。
余桃在后。
当晚，闻执玉将整理好的访谈记录发了过来。
水果损耗部分的署名顺序变成了：
【整理人：余桃、闻执玉。】
余桃看着排在前面的名字。
闻执玉倒是很清楚，谁才是这一部分的主要负责人。她将文件存进第九组的资料夹，文件名一个字也没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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