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你先看你的
第十二章 你先看你的
下午三点四十八分，余桃已经到了西门。
她特意提前十二分钟。
闻执玉让她别迟到，她偏要来得比他早。十二分钟不多不少，既能证明她有时间观念，又不至于白白浪费太久。
西门外的树荫被太阳晒得只剩薄薄一层。余桃站在阴影边缘，将手机屏幕按亮。
三点四十九。
屏幕卡了一下，才慢吞吞跳出时间。
马路对面就是那家水果店。褪色的绿色招牌下摆着两排塑料筐，最外侧的苹果颜色鲜亮，价格牌用粗红笔写着促销价。
余桃隔着马路看了一会儿。
摆在门口的苹果个头匀，颜色也好，一看便是特意挑出来撑门面的。往里几筐桃子被挡去大半，只露出套着白色网套的尖顶。
她正想趁闻执玉没来，先把能看的全看完，身后忽然有人叫她。
“余桃。”
她回过头。
闻执玉站在半步之外。
他上午还穿着浅色衬衫，下午换了一件深灰色短袖。衣料剪裁利落，肩背也显得比平时更清晰。大概从日光下走过来，额前的头发被风吹乱了一点，终于不再像学校公众号里随时等着拍照的人。
余桃先低头看手机。
三点五十七。
“你差三分钟才算准时。”
“所以？”
“所以今天是我先到。”
闻执玉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街对面的水果店。
“恭喜。”
声音平淡，听不出多少真心。
余桃不满：“少敷衍。我提前十二分钟，你只提前三分钟，说明这次是我准备得更充分。”
闻执玉看了一眼她手里还没写过字的记事本。
“准备了什么？”
余桃下意识将本子往身后收了收。
“我已经观察过店面。”
“看出什么了？”
“现在不能告诉你。”
闻执玉没有追问。
他转头看向水果店，目光越过招牌和门口的货筐，落在正从店里出来的一名顾客身上。
余桃等了几秒：“你就不好奇？”
“前十五分钟按各自的方法观察。”闻执玉道，“提前知道你的判断，可能影响我的记录。”
这理由有理有据。
余桃却觉得自己精心准备的关子落了空。
绿灯亮起，两人随人流走过斑马线。
闻执玉走在她右侧，与她隔着不到半步。有人骑着自行车从旁边擦过去，他停了一下，让余桃先走。
动作很自然，手也没有碰她。
余桃回头看他一眼。
闻执玉神情如常，似乎只是嫌两个人挤在一起不方便。
她迅速收回目光。
有钱人从小学礼仪，过条马路都比别人会装。
走到水果店门前，余桃没有立即进去。
“先说好，进去以后不要急着问老板问题。”
“嗯。”
“也不要拿着手机到处拍。别人不知道我们是学生，还以为是同行来抄价格。”
“好。”
“更不能直接问进货价、营业额。真做生意的人不会把账给你看。”
闻执玉安静地听她说完，才问：“还有吗？”
“暂时没有。”
“那我进去以后可以说话？”
余桃抬眼：“我什么时候不让你说话了？”
闻执玉看着她。
余桃自己想起刚才那一串命令，停顿片刻，强行补充：“我只是让你少说没有用的话。”
“明白。”
他答应得过于自然。
余桃总觉得这两个字后面还藏着一句“反正有没有用，最后都是你说了算”。
她率先走进水果店。
冷柜运转的声音很轻，空气里混着橙子、香蕉和熟桃的甜味。店里不大，两侧货架之间的过道只能容两个人勉强并行。
一名年轻店员站在收银台后，低头处理手机上的外卖订单。
余桃没有先看价格，径直走到那几筐桃子前。
外侧的桃子个头大、颜色红，全都套着网套；内侧的桃子小了一圈，表皮偶尔带斑，价格只有前者的一半。
她拿起一只桃，托在掌心转了半圈。
“别捏。”店员抬头提醒，“容易捏坏。”
余桃立即道：“我没捏。”
她的手指只托着桃子底部，没有碰最容易留下指印的果腰。动作熟练得近乎本能。
店员看清楚以后没再说什么，重新低下头。
闻执玉站在另一条过道，并没有跟过来。
他先扫过店里的货架分布，又看了一眼收银台旁不断亮起的订单提示，随后才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说好各看各的，他倒真没有来干扰她。
余桃收回视线，继续查看手中的桃。
这只桃表面漂亮，果蒂附近的颜色却已经发暗。网套刚好遮住果腰，如果下面有碰伤，顾客买回去才会发现。
她轻轻放回原位。
接连看过几只后，余桃在本子上写下：
品相分级与成熟度混在一起。
写完，她觉得太像一句没说完的话，又补充：
外表好的不一定更耐放。
字写得又快又重，最后一笔几乎划破纸面。
她转向香蕉区。
几串香蕉已经出现黑点，旁边虽然立着促销牌，却没有把成熟度明显不同的几串分开。
如果是家里赶集卖桃，上午和下午的价格都不能一样。早上硬一点的可以慢慢卖，熟过头的必须尽快出手。到了收摊前还没人要，再好看也只会烂在筐里。
余桃心里渐渐有了底。
她抬头寻找闻执玉。
闻执玉站在门边，侧身给一名进店的女生让开位置。
女生抬眼看见他，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经过以后，她又回头确认了一眼，才去看门口的促销水果。
闻执玉像是早已习惯了这种视线，并没有抬头，只在本子上记下她经过的路线。
女生看过两筐水果，又沿着过道走进店里，最后只从冷柜中拿了一盒果切。
余桃隔着货架看了一眼，心里那点不公平感又冒了出来。
家世、成绩、履历，什么好处都让他占完了，偏偏还长着一张走到哪里都有人认得的脸。老天爷往一个人身上堆了这么多东西，果然人生从来不讲公平。
她低下头，继续检查手里的桃子，突然门口传来货箱摩擦地面的声音。
一名中年女人推着平板车进来，车上放着两箱新到的桃子。她穿着深色围裙，袖子挽到手肘，额头上都是汗，却没有先休息，进门便低头查看外箱有没有被磕坏。
“陈姐。”店员从收银台后出来，“放原来那边？”
“先腾个地方。”
店员将底下那筐桃往旁边挪，准备把新货叠上去。
“别放上面。”
余桃下意识开口。
店员停住：“什么？”
“新货不能压在这筐上。”
“又没直接压果子，下面有塑料筐。”
“筐底也有重量。”余桃走过去，指着底下那几只桃，“这一批已经熟了。现在压上去不一定看得出来，放到明天，网套下面可能全是暗伤。”
店员显然不太信。
陈姐却看了余桃一眼，蹲下来摸了摸果蒂，又将其中一只从网套里取出来。
果腰处果然有一小块不明显的软痕。
“这批什么时候到的？”陈姐问。
“前天晚上。”
“怎么还放下面？”
年轻店员的脸上浮出一点不自在：“昨天看着还不软。”
“桃子还能提前通知你今天要软？”
陈姐没有当着外人的面继续训她，只让她把旧货单独挪出来。
店员抿了下嘴，把货筐搬到一旁。
余桃看了她一眼。
对方不是不知道水果会坏，只是店里同时有订单、收银和上货，一个人忙起来，很难每筐都及时查看。
她没有再摆出自己抓到大问题的模样。
“这种套着网的最容易看不见。”她说，“我以前也漏过。”
店员原本有些难看的脸色缓和下来。
“那这一筐怎么办？”
“不是我的店，你问我干什么？”
余桃嘴上推得干净，却还是弯腰挑出一只。
“先把已经软的单独放。没伤的当天卖，有暗伤的再看你们怎么处理。”
她说话时低着头，束在脑后的黑发滑到肩侧。手指从桃子表面轻轻掠过，几乎不用按压，便能从颜色和果蒂判断出大概的成熟度。
闻执玉站在不远处，看着她的手。
她的指腹带着一层很薄的茧，托起桃子时却很轻。店员刚才担心她把水果捏坏，实际上她从始至终都没有按过果肉，只看果蒂和颜色，偶尔用指腹碰一下网套边缘。
余桃平时说起自己的生活，能少一个字便绝不肯多一个字。此刻蹲在一堆水果前，那些防备却淡了，连眉眼都显得格外专注。
像是终于站进了一块不需要她先证明自己的地方。
余桃分完几只，忽然察觉到他的视线。
她抬起头：“你看什么？”
闻执玉收回目光，看向墙上的电子钟。
“十五分钟到了。”
余桃立刻低头按亮手机。
屏幕卡顿片刻，显示四点十六分。
“店里的钟可能快。”
“我的手机也是四点十六。”
“你的手机也可能快。”
闻执玉没有同她争，只问：“可以交换了吗？”
余桃站起身，拍了拍蹭在裤腿上的一点灰。
“你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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