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这本册子交到谁手里
第七十八章 这本册子交到谁手里
车子停在旧水利宿舍楼外的槐树下。
明珠先下车，把薄册子里记的门牌又核了一遍，才回头扶周淮山出来。
“郑伯住一楼东头，不用爬楼梯。”
周砚川把车窗降下一半，对父亲说：“爸，我在门口守着，有事你叫我一声。”
周淮山点了一下头，同沈棠、明珠一起进了院门。
东头屋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收音机播早间新闻的声音。
明珠抬手敲了两下。
屋里的人把收音机拧小，扶着桌沿站起来，走到门边看清明珠，先愣了一下，随后目光落到她身后的周淮山脸上。
“周先生？”
“郑师傅。”周淮山开口，“打扰你了。”
郑文山连忙把门拉大，侧身往里让。
“快进来坐。前些日子你家里这位姑娘来问旧档，我还当你们只是查图纸。”
屋里地方不大，靠窗摆着一张旧方桌。
郑文山搬过两把木椅，明珠自己拉了张矮凳坐下，把文件夹放在膝上。
沈棠看了一眼郑文山扶着膝盖的手。
“腿上受过寒？”
“老毛病了，阴天就发紧。”郑文山摆摆手，给他们倒了三杯热水，“周先生今天亲自过来，是工程处那批移交清单还有哪一页对不上？”
周淮山从明珠手里接过那张清单照片，放到方桌上。
“郑师傅，当年工程处撤并，这批内务旧册是你经手装箱的？”
郑文山戴上老花镜，低头看向照片。
“是我跟另一个文书一起清点的。水文表和图纸装了四箱，送去档库。值班簿、出入登记和临时工名册装了一只樟木箱，没往档库送。”
“为什么没一起送？”
“上面说内务旧册还要留着核销零散工钱和尾款。”郑文山指着照片右下角那个签名，“当时正管事已经调去省里，处里剩下的事都归副管事高世昌管，这只箱子就是他签字领走的。”
周淮山听见高世昌三个字，偏头看了一眼沈棠。
沈棠从文件夹里抽出南星那张请款说明的副本，将上半截折过去，只留下方批示栏，递到郑文山面前。
“郑师傅，劳烦你再看看这个字。”
郑文山接过去，凑到窗边借着亮光看了好一会儿。
“这纸折过，后面那两笔洇开了。不过前头这个高字，还有底下连着写出来的世字头，就是高世昌的笔迹。”
他把清单照片拿起来，同请款说明并在一起，用指甲比着那个往右下拖长的收笔。
“你看这里，他签单子从来不写全名，写完高字，顺手带半个世字，底下直接拉一长道。当年处里领料、批条子，全是这个签法。”
明珠打开笔记本，把高世昌三个字记下来。
“郑伯，那只装值班簿的木箱，高世昌领走之后，有没有交回水利部门？”
“没有。”郑文山放下照片，“撤并办完没多久，他就辞了差事，听说跟着南洋那边的船务行去了港岛。后来档库清查旧件，我还托人问过一回，那边说内务册子不在归档范围，就没再追。”
沈棠将折起来的请款说明收回来，换上那张半页的旧证复印件。
“这张工作证，你还有印象吗？”
郑文山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低头去看上面的编号和印章。
“乙字零九。”他念了一遍，抬头看向周淮山，“这是北闸值守班的编号。”
周淮山搭在桌沿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沈棠伸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
郑文山没察觉异样，指着证上被折痕压住一半的岗位栏继续说：“这里少了个北字，原本写的是北闸值守。姓梁的叫梁有才，我记得他，是因为他进来得晚，是高世昌远房亲戚介绍来的临时工，办证的时候还是我给他填的编号。”
“他在北闸值哪一班？”周淮山问。
“起初是白班跟着巡渠。”郑文山想了想，“就在你出事前几天，北闸夜班那个老工友家里人生病请假，高世昌递了条子下来，让梁有才顶了那几天的夜班。”
屋里安静下来。
周淮山看着那张印得发浅的人像，声音沉而稳。
“那天傍晚，我去北闸看水尺，天黑前交班的人，就该在闸房里。”
“按规矩是这样。夜班下午五点半接钥匙，一直守到第二天早上。”郑文山叹了口气，“你出事之后，处里乱了一阵子。还没等撤并的公文下来，梁有才就说老家有事，把行李卷走了。那时候他是临时工，高世昌批了条子，人当天就离了场。”
明珠问：“他走的时候，工作证交回来了吗？”
“按理该交回文书室销号。”郑文山摇头，“高世昌说他亲自收过了，让我们直接名册上划掉。后来装那只樟木箱的时候，临时工名册和北闸的值班簿都放进了箱子里。”
沈棠同周淮山对视了一眼。
陈绍安昨天在钟表铺里说的那句话，到这里终于扣上了来处。
梁有才当年没有把工作证交回工程处文书室，他带着那张证去了港岛，在南星办事处领那笔名为仓租、实为青河善后的钱，直到陈绍安按批示把原证扣下，才把款付给他。
周淮山缓过一口气，问郑文山：“你刚才说高世昌去了港岛，后来还见过他吗？”
“早几年我去港岛看腿，在西营盘那边碰见过一回。”郑文山拉开抽屉，找出一张信纸和一支圆珠笔，“那时候他住在高街附近的一栋唐楼里，还跟我提过一句，说以前工程处那些旧纸箱子占地方，有一半堆在唐楼阁楼上。这些年他搬没搬，我就不知道了。”
他在纸上写下高世昌和梁有才的名字，又把记忆里高街那一片的门牌范围写上，推到周淮山面前。
“我能记准的就是这些。箱子是我装的，字是他签的，要是对当年的移交，我随时能作证。至于值班簿里那几页改成什么样，我装箱的时候封条已经贴上了，没翻开看过。”
周淮山双手接过那张信纸。
“有这些就够了。多谢你，郑师傅。”
沈棠起身时，顺手取过桌上的便笺，写了一张外敷温经的方子留在杯旁。
“这几味药寻常药铺都有，阴雨天煎水熏洗膝盖，能松快些。”
郑文山愣了愣，拿起方子连声道谢，送他们一直到院门口。
回到车上，周砚川见父亲神色平静，才发动车子。
周淮山把郑文山写的那张纸展开，夹进南星请款说明的副本里。
“批条子换夜班的是高世昌，领走值班簿的是高世昌，南星请款单上签字的还是他。”
明珠在旁边合上记录本。
“爸，我们现在回港岛，是先找陈绍安去南星认原件，还是先去西营盘查高街的住处？”
“分头办。”沈棠开口，“砚川和明珠先去西营盘摸一下高世昌还在不在那栋唐楼，别惊动旁人。我陪你爸约陈绍安，再去一趟许敬衡那里。”
周淮山转头看向妻子，点了点头。
“把原件上的字认实了，高世昌就算见了面，也赖不掉这笔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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