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六十七万二千
第十五章 六十七万二千
“钱太太，修过的那一段，我得写。”
电话那头没出声。
“戴了几十年的东西，修过很正常。”闻见月说，“麻烦出在您那份说明上，写的是三代没动过，买家看了这句才出价。我要是当没看见，回头人家拿去一验，第一个找的就是我那份报告。”
“那你写了，这镯子还拍得出去吗？”
“拍不拍，您跟宋主管商量。维修记录到了，上面写什么，我照着写什么，没写的我一句也不往上添。”她说，“报告交出去之前，拍卖行会先给您过目。哪句您觉得不对，写下来提给宋主管，我一条一条回您。”
“回了也不改？”
“您拿得出依据，我就改。光说不想让我写，那我改不了。”
那边又停了一会儿。
“成年礼那套……”
“还排第九。”闻见月说，“那套是给您女儿做的，跟这只镯子没关系。我不拿它跟您讲条件，您也别拿它来跟我讲。”
电话挂了。
林栀把听筒接过去放好。
“她会不会连成年礼也不做了？”
“做不做，她自己定。诊断费她付过了，这一面我总得给她留着。”
……
正月十二上午十点，老周带着郑一鸣进了门。
这回他手里没有红封，坐下以后，从包里抽出两份付款审批单，并排推过来，又拔下笔帽，扣在笔尾。
“闻老师，开幕式第二天，董事会就让我们把清单重核一遍。”他说，“宋主管把四十一封邮件的清单发到法务部了，哪年哪月，哪件拍品，您每封都回了一句算裴氏的。我们自己也翻了，那五年的珠宝代理续约，附件里引的就是这些记录。”
“所以第二项认了？”
“认。三十二万八，今天走对公。”
林栀在本子上记下数。
老周又说：“宋主管昨天下午给我打过电话，说拍卖行想替我们付这笔，您没收。”
“我要是收了，您今天就该拿着那张回单上门，把第二项划掉了。”
老周笑了一下，没否认。
他把第二张审批单翻过来。
“第三项，一百一十四单定制接待，我们只能认一半，五十七单，十七万一。”他说，“剩下那些，说句实话，有不少是裴太太陪客户喝喝茶、聊聊天，这个算不上工作。”
闻见月没看那张单子。
“周律师，您说一半是喝茶，是哪一半？”
老周愣了一下。
“您随便挑一单，我把那一单的改稿记录拿给您。挑出一单没改过稿的，那一单我自己划。挑出两单，我划两单。”
老周翻着清单附页，手指停在中间一行。
“这个，前年中秋，孟太太。我记得那回就是在老宅吃了顿饭。”
“林栀。”
林栀已经从柜子里抽出那一年的档案盒，翻到孟太太那一格，抽出三页纸，摆在老周面前。
“饭是在老宅吃的。”她说，“孟太太吃完饭，想把她母亲留下的一枚胸针改成吊坠，前后改了三稿，第三稿她签了字。裴氏专柜十月出的货，发票号我抄在边上了。”
老周低头看那三页，没说话。
郑一鸣一直在旁边敲电脑，这时候把屏幕转了过来。
“周律师，我昨天从咱们客户系统里导了一份。”他说，“接待人一栏写裴太太的定制单，六年一共一百一十四单，每一单后面都挂着客户签收的改稿记录，孟太太这单也在。”
老周看了他一眼。
郑一鸣没把屏幕转回去。
“这些都在咱们自己系统里。真打起官司，闻老师那边申请调取，我们也得交。到时候再认，就不止三十四万二了，利息和律师费也得算进去。”
老周把笔帽从笔尾拔下来，扣回笔上。
“第三项，全付。”
他在审批单上划掉“五十七单”，改成“一百一十四单”，金额改成三十四万二千元，签了字。两张单子的落款，都印着同一行小字：经裴总批示。
闻见月看着那行字。
“这两笔钱，跟撤协议挂不挂钩？”
“不挂。”老周说，“裴总的原话，两本账，各算各的。”
闻见月把审批单翻回正面，拿镇纸压住。
老周收好包，站起来，又想起什么似的停住。
“还有一句，裴总让我带到。雾凇，他个人认，董事会不认。董事会的意思是署名在设计部，立项在公司。法务这几天会对第一项发正式异议函。”
“那我就等函。”闻见月说，“速写本、文件创建记录、那封转发邮件，我这儿都留着。函上写了什么理由，我就一样一样拿出来对。”
老周点点头，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柜台后面的保险柜。
“那本速写本，您收好了。”
下午两点五十八，第一笔到账，三十二万八千元，附言：清单第二项。三分钟后，第二笔三十四万二千元进来，附言：清单第三项。
林栀把两张回单打出来，订在清单第二项、第三项后面，又拿计算器从头按了一遍。
“一百二十七万二千，现在到了六十七万二千。”
她把清单递过来。
闻见月拿起笔，把剩下那一行圈了起来：雾凇，六十万。
“这一项要是打官司，得打多久？”
“那得看许律师怎么排。”闻见月说，“你先把速写本扫一份，原件放进保险柜，跟青鸾放一层。”
林栀去开保险柜，开到一半回头：“周律师临走那句，是提醒您，还是吓唬您？”
“都有。”闻见月说，“他在裴家十几年，知道董事会那几位会从哪儿下手。”
……
傍晚六点，闻见月到了城西。
陈姨送小满下楼，手里攥着一张单子，是学校发的开学用品清单。小满背着那只贴满兔子的书包，零钱袋挂在拉链上，晃来晃去。
“书皮、名字贴、一块新橡皮。”陈姨说，“她非要自己掏钱。”
“她自己的钱，让她自己掏吧。”
车开出小区，小满在后座把单子念了两遍，忽然抬头。
“开学那天，我能不能自己走进校门？”
“能。我送你到门口，你自己进去。”
小满把单子折起来，塞进零钱袋。
“还有一句话，你得记住。”闻见月从后视镜里看她，“到了学校，除了我和陈姨，谁说来接你，不管他说是你什么人，你就说：请你找王老师。”
“请你找王老师。”
“再说一遍。”
“请你找王老师。”
第三遍她说得很快，说完自己先笑了，门牙那个豁口露出来。
笑完她又不笑了。
“那个打听的人，还在不在？”
闻见月握着方向盘，过了一个路口才开口。
“还在。所以这句话要记住。”
小满想了一会儿。
“他要是说，是你让他来接我的呢？”
“那也找王老师。我要让谁去接你，会先给王老师打电话，不会叫人带话。”
“那我记住了。”
到了文具店，小满挑完书皮和名字贴，又在收银台旁边多拿了一张兔子贴纸。
“这个不在单子上。”闻见月说。
“这张给王老师。”小满数着硬币，“她要帮我挡人，我总不能白让她帮。”
送她回去时已经快八点。
她把小满和陈姨送到单元门口，看着她们上了楼。往回走的时候，小区值班室的门开了，保安队长拿着手机出来拦住她。
“闻女士，陈姨让我们留意的那个人，下午又来了。”他把屏幕转过来，“四点半到的，在门口拍了十来分钟，您六点来接孩子之前就走了。孩子在车上，我刚才没当着她说。”
“谢谢您。”
“这回他车停得近。”
闻见月接过手机，用两根手指把车尾放大。
七位车牌，一个字都没糊。
她让队长把两张截图发给自己，就站在值班室门口翻开风险记录，在最后一行写下日期、时间、地点，把车牌一个字一个字抄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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