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名字不属于多余信息
第二十四章 名字不属于多余信息
星期二早读结束后，讲台旁边多了一张无人认领的纸条。
纸条被展开压在不会题回收箱下面，右上角画着一个很小的问号。
【昨天英语阅读的第二篇，第三题为什么选C？】
下方是祝遥写的回复：
【原文第四段第二句，C项是同义替换。】
答案已经给出。
问题也已经解决。
唯一无法确定的是——提问的人究竟有没有看见。
祝遥站在讲台边等了半个课间，也没人主动过来拿。
“匿名的时候很积极，认领答案的时候又不出现。”她回到座位，将纸条推到林见鹿面前，“那我写这个有什么用？”
“可能已经看过了。”
“也可能没看见。”
“可以放回纸盒。”
“放回去以后，新的问题和已经回答的问题会混在一起。”
林见鹿看向讲台。
经过昨天的分流，不同科目的纸条已经由各科课代表分别取走。纸盒重新空了大半，正面那张【七班不会题回收处】依然贴得十分醒目。
收集问题的流程已经建立。
回答问题的流程也勉强建立。
但答案如何准确回到提问者手里，目前仍然没有解决。
匿名保护了提问者，也顺便切断了后续联系。
系统运行到第二个工作日，出现了新的漏洞。
“要不直接把答案贴在黑板旁边？”祝遥提议。
“有些纸条内容太长。”
“那写名字，让课代表自己找人。”
“写名字就不叫匿名了。”
祝遥想了想：“那让他们自己来问。”
“如果愿意当面问，最开始就不需要纸盒。”
好像怎么处理都有问题。
第一节课的预备铃响起，祝遥只能先拿着那张纸条回座位。
林见鹿看了眼黑板右侧的作业信息栏。
作业内容、截止时间、提交方式，全都有固定位置。
同样的方式或许也可以用于问题回复。
第一节数学课结束后，周屿琛从办公室抱回来一叠练习卷。
他没有立刻发下去，而是先将昨天整理好的数学问题登记表放到林见鹿桌上。
“能直接对照例题的都标了页码，剩下四道已经交给高老师了。”
“她怎么说？”
“周四自习课讲。”
信息完整，处理结果明确。
新流程暂时运行正常。
林见鹿翻到登记表背面。
“提问的人知道吗？”
“我把题号写在黑板上了。”
“如果他忘了自己问的是哪一道？”
周屿琛低头看她：“自己问过什么还能忘？”
“能。”
林见鹿指了指讲台旁边那张无人认领的英语纸条。
“而且一张纸条只写题号，回答以后无法确认是否已经送达。”
周屿琛看了一遍，明白了她的意思。
“所以还要给每张纸条找主人？”
“不找。”
“那怎么办？”
林见鹿从笔袋里拿出一支笔，在数学登记表旁边写下数字一。
“编号。”
以后每张问题纸条投入纸盒以前，由提问者自行写一个编号。
编号不使用学号，也不能连续重复。各科课代表处理以后，只需要将“编号、题号、处理结果”登记到反馈表上。
例如：
【数学017：请查看课本第二十三页例题。】
【物理026：涉及受力分析，已交陈老师，周三统一讲解。】
【英语011：原文第四段第二句，注意同义替换。】
提问者不用公开身份，也能根据编号找到属于自己的答复。
“编号自己写？”周屿琛问。
“嗯。”
“要是两个人写了一样的呢？”
“加科目缩写和日期。”
林见鹿将格式写给他看。
【SX-0915-017】
周屿琛沉默两秒：“这是不是有点像快递单号？”
“功能接近。”
“哪里接近？”
“都是为了确保物品准确送达。”
“一个送快递，一个送答案？”
“本质上都属于信息流转。”
周屿琛看着那串编号，又看了看林见鹿。
“别人只是问道题，你快给他们建立物流系统了。”
“建立一次可以重复使用。”
“那谁维护？”
“各科课代表只填自己负责的部分。”
“所以我也要填？”
“你是数学课代表。”
周屿琛叹了口气：“我现在看见你拿笔，就有一种工作量即将增加的预感。”
话虽如此，他还是接过登记表，低头按照格式试写了一行。
少年今天没穿校服外套，白色短袖的衣摆收得很利落。右手腕上的肌贴已经换掉，只剩下一小片不明显的红痕。
林见鹿的视线在那里停了一下。
“手怎么了？”
周屿琛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周末试训时撑了一下，不严重。”
“今天还去？”
“下午第二轮。”
“不会影响？”
“医生说可以正常活动，注意别反复压到就行。”
林见鹿点了点头：“那就按校医说的做。”
周屿琛看着她：“你刚才是在关心我？”
“确认是否影响课代表工作。”
“原来是工作需要。”
“也包括正常同学关心。”
周屿琛眉梢轻轻扬了一下：“后面这句可以保留。”
“两句都是事实。”
“行。”他笑着抱起练习卷，“收到。”
周屿琛沿着过道继续发放练习卷。
林见鹿看了眼他的背影，很快收回视线。
看见同学手腕受伤，进行一句必要询问，属于正常社交范围。
当然，今天是星期二。
她比平时更早注意到那块肌贴，也完全符合排班规定。
她收回视线时，身后恰好响起一声翻书的轻响。
谢妄低着头，似乎一直在看刚发下来的练习卷。
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只是林见鹿刚才看向周屿琛手腕时，他也看见了。
上星期二，她格外注意周屿琛。
这个星期二，依旧如此。
早上的问候、课代表工作、试训受伤，每一件事单独拿出来都有足够合理的解释。
可当它们同时发生在星期二，巧合便开始呈现出某种模糊的规律。
谢妄没有立刻下结论。
他只在练习卷右上角写下日期。
星期二。
随后合上笔帽。
——
第二节课间，林见鹿重新整理了不会题的回收箱。
纸盒旁边多了一摞裁好的编号纸，最上方贴着使用说明。黑板右侧则新增了一块巴掌大的问题反馈栏。
地方不够，不能粘贴完整解答，只记录处理进度。
有人站在讲台前研究半天。
“编号可以自己编吗？”
“可以。”
“能写名字缩写吗？”
“如果你不介意别人猜出来。”
对方立刻放弃。
陈嘉树拿起一张纸，认真写下：
【HX-0915-888】
林见鹿看了一眼：“不建议使用过于特殊的数字。”
“为什么？”
“容易被记住。”
陈嘉树重新换成了027。
不到一个上午，反馈栏便出现了第一批内容。
数学课代表写得最快：
【SX-0915-017：课本第二十三页，例题二。】
【SX-0915-027：已交高老师，周四自习课讲解。】
温乔的物理一栏字迹工整，连冒号都写得端正。
祝遥负责的英语区域则明显活泼许多。
【YY-0915-011：第四段第二句。C项换了种说法，不要被它骗了。】
最后还画了一支箭，指向课本页码。
林见鹿站在旁边看了一遍。
“页码写清楚了，可以。”
祝遥指着最后一句：“这句呢？”
“也可以。”
“你不觉得多余？”
“能帮助理解就不算多余。”
祝遥满意了：“看来这套系统允许课代表保留个人特色。”
“适量。”林见鹿补充。
课间结束前，先前那张无人认领的英语纸条终于从讲台旁消失了。
没有人知道是谁取走的。
也没有人追究。
匿名制度第一次完整地完成了从提问到反馈的闭环。
林见鹿对此很满意。
她回到座位，打开《明德高中低耗能生存记录》，写下一句：
【匿名不是让问题失去主人，而是让主人有权决定是否出现。】
写完，她停了片刻。
这句话似乎也能用于另一件事。
昨天程知意问她，是否愿意让入社稿署名发表。
她还没有给出答复。
林见鹿一直认为名字只是一项用于准确识别个人的信息。
点名时需要。
考试时需要。
登记作业时也需要。
但当名字被印在文章下面，事情似乎发生了一点变化。
它不再只是告诉别人“这是谁写的”。
也意味着她愿意承认：
这些话属于她。
这些观察由她作出。
别人喜欢或不喜欢，都能找到明确的对象。
这显然比匿名更麻烦。
却也不像她过去设想的那样，只有坏处。
至少她第一次看到《明德周刊》上那些署名文章时，确实会好奇写下它们的人是什么样。
下课铃响起。
林见鹿锁上手机，没有立即作出决定。
星期三放学前还有时间。
她可以继续评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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