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冻过两次的虾仁
第八十章 冻过两次的虾仁
周三早上六点五十，周既明的车停在小学食堂后门外的马路牙子上。
周小满趴在后座车窗上，手里捏着半块红枣米糕，眼睛直往铁门里瞟。
“妈妈，那个穿白衣服的人在搬箱子。”
沈棠解开安全带：“你在车里把米糕吃完，七点二十跟爸爸去前门进校。”
周既明偏过头，看了眼铁门里停着的白色厢式货车。
“车厢尾部的制冷机没开，这车进市区前就把冷气关了。”
沈棠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推门下车。
铁门边，上次开家长会那位扎马尾的水果店老板娘已经到了，姓刘，正套着一次性鞋套。看见沈棠过来，她赶紧递过来一套网帽和口罩。
“周小满妈妈，我还怕你店里忙来不了呢。刚才后厨的师傅说，让我们在门口签个字、拍张照就能走了。”
“进来看完再签。”沈棠戴上网帽，推开后厨的纱门。
新换的配餐公司叫康源餐饮。负责对接的马主管四十来岁，站在电子秤旁，手里夹着一块签到板，满脸堆笑地迎上来。
“两位家长辛苦了，这么早跑一趟。菜都已经过完秤了，全是有机的，您二位在这儿签个名，我让人给孩子们下锅。”
沈棠没接笔，走到码成一排的塑料筐前。
头两筐是上海青和土豆。刘姐蹲下去，随手翻了翻底下的菜叶，把几根发黄烂边的挑出来扔在框沿上。
“马主管，这上海青底下压水了，得让您的人先把烂叶摘干净再洗，不然泥水全混一块儿。”
马主管脸上的笑顿了一下，连忙冲洗菜工挥手：“听见没，赶紧再挑一遍。”
沈棠越过菜筐，走到冷鲜台前。
台面上放着四袋已经拆封的去壳虾仁，包装袋上印着“舟山直发，一级冷鲜”。旁边的今日食谱写着：中午主菜，青豆炒虾仁。
沈棠戴上一次性手套，捏起一颗虾仁。
虾仁表面挂着一层混浊的白霜，手指一按，肉质发绵，指腹上立刻沾了一层水。她把虾袋翻过来，看背面的生产批号和出厂日期。
“这批虾仁是什么时候到的？”
“今天早上五点刚从冷库提出来的。”马主管走过来，把签到板往她面前递了递，“全是一级大虾仁，孩子们爱吃。”
“这虾化过冻，又重新冻上过。”沈棠把那颗虾仁放回袋口，“虾身发白，没有弹性，袋子底下的冰碴是血水结成的块。正常冷链直发的虾仁，冰衣是透明的，不会结成一团。”
马主管的脸色变了变：“这位家长，我们都是有正规检疫票据的，怎么可能二次冷冻？”
“票据只管出厂，不管你们路上开没开制冷机。”沈棠指了指门外那辆厢式货车，“去把车厢里的温度记录单拿出来，看一眼五点到现在，车厢温度是多少。”
马主管没动，额角渗出一层细汗。
司机正靠在门边抽烟，听见这话，把烟头往鞋底上一摁，转身想往驾驶室走。
铁门外，周既明降下车窗，屈指在车门上敲了两下。
“师傅，打火之前先把行车温度单拉出来。这车装的是双温记录仪，断电也有底档，别拔插头，拔了会报故障码。”
司机的脚停在踏板上，回头看了一眼车里的周既明，没敢拉门。
学校负责后勤的吴主任听见动静，从前厅快步走过来：“怎么了这是？”
沈棠把那袋虾仁提起来，放到吴主任面前的验货台上。
“吴主任，这四袋虾仁中途脱过冷链，已经开始变质了。今天中午一年级到三年级一共四百多个孩子，这道青豆炒虾仁不能下锅。”
马主管急了，嗓门拔高了几分：“你凭什么说变质？闻着根本没臭！这么多孩子等着吃午饭，现在退回去，中午吃什么？”
“冻虾化冻再冻，里面的组织已经坏了，下锅一炒就会出水发苦，肠胃弱的孩子吃完下午就得拉肚子。”沈棠看着吴主任，“我家里有两个孩子在这所学校念书，这字我不签。”
刘姐也站过来，把刚才挑出来的烂菜叶往台上一放：“我也不签。我闺女肠胃就不好，上学期在学校吐过一回。”
吴主任低头捏了捏那颗虾仁，脸色沉下来，转头看向马主管：“去把车上的温度单拿来。”
马主管嘴唇动了动，半天没挪步。
“不用拿了。”他抹了一把脸，声音矮了下去，“早上车队的电瓶出了点毛病，司机怕耽误送货，把冷机停了两个钟头。”
吴主任把签到板重重拍在铁台上：“合同第三条怎么写的？生鲜脱冷链一律退回，当月考核扣十分！现在才七点十分，立刻让人从你们总仓重新调一批合格的肉菜过来，九点前不到，今天这顿饭的违约金你们双倍赔！”
马主管不敢再顶嘴，掏出手机跑到院子里打电话。
沈棠没走，从包里拿出一支笔，在验收单的“异常记录”一栏写下：虾仁四袋，二次冷冻，退回；上海青两筐，底部腐叶未清理，现场返工。
写完，她把笔递给刘姐：“刘姐，这一栏咱们签。”
刘姐痛快地签上名，看着沈棠笑了：“还是你行。我光会看个菜叶子，那虾仁我要是自己来看，指不定就让他糊弄过去了。”
“家里天天收货，看习惯了。”沈棠摘下手套扔进垃圾桶，“九点补货过来，您要是店里忙，我让我店里的采购过来替咱们再盯一眼。”
吴主任连忙点头：“不用不用，九点我亲自在这儿守着，拍视频发到家长监督群里。”
七点二十五，沈棠走出食堂后门。
周小满已经背好书包站在车边等她了，一看见她出来，立刻迎上去。
“妈妈，你们把坏蛋抓住了吗？”
“没有坏蛋，只有四袋化了冻的虾。”沈棠牵起他的手，往学校正门走，“中午的虾仁换成了鲜肉炒笋片，你可以放心吃。”
周既明锁好车，跟在母子俩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我刚才在门口那句，没算越界吧？”
沈棠斜了他一眼：“你在马路牙子上说的，不算进学校。”
周小满夹在两人中间，左看一眼，右看一眼，忽然停下脚步，从书包侧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
“妈妈，那我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要不要给你记一下肉片是热的还是凉的？”
“不用记。”沈棠把他的校服领子翻好，“你只管吃饱。不好吃，回来告诉我。”
周小满把小本子塞回兜里，拍了拍，转身跑进了校门。
中午十二点半，棠记刚过午市最忙的那阵。
沈棠坐在后厨小桌边吃员工餐，手机震了一下。班主任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周小满坐在第一排，面前的餐盘里干干净净，连笋片都吃光了，正举着空盘子冲镜头咧嘴笑。
旁边配了一行字：今天中午的笋片炒肉，周小满同学添了半勺饭。
沈棠把照片放大看了一眼，随手转发给周既明。
不到十秒，周既明回了一条语音：“冰箱上那张纸没地方写了。我下班买块小黑板挂餐厅墙上，省得他天天趴在冰箱门上描。”
沈棠回了一个字：“买。”
傍晚六点，周既明拎着一块一米宽的磁性白板进门。
周晚正拿着螺丝刀给龙凤胎的婴儿床加固护栏，看见白板，顺手把卷尺扔过去：“挂饭桌左边，离地一米二，小满够得着，弟弟妹妹以后爬起来够不着。”
周既明接住卷尺，比了比高度：“你连这都算好了？”
“他昨天踩着小凳子往冰箱顶上贴纸，差点滑下来。”周晚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你先把那张旧纸揭下来。”
周小满立刻跑过去护住冰箱门：“不能撕！上面有罗爷爷和第三车！”
沈棠从厨房端出汤碗，看了眼那张已经卷边的画图纸。
“不撕。用磁铁吸在白板左上角，新的写在右边。”
周既明用冲击钻在墙上打了两个眼，把白板挂稳。周小满踮着脚，小心翼翼地把旧纸揭下来，用四颗彩色磁扣按在白板最左边。
他退后一步，拿起配套的黑色马克笔，在右边干干净净的板面上写下第一行字：
周三，笋片炒肉，吃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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