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鹤长老的饵
第三十七章 鹤长老的饵
###第三十七章 鹤长老的饵
赵七是在夜里不见的。
偏屋的门闩没有断，窗纸也没有破。床角那只旧包袱还在，衣裳叠得整整齐齐，人却不见了。
清禾是被弟弟摇醒的。弟弟站在床边，脸上还带着灶烟的灰，手里攥着一只小铜哨。
“姐，墙外有人吹哨。”他道，“三短一长。”
清禾披衣下床，走到院子里。
墙外的哨声又响了一次，三短，一长，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谢无咎从灶屋走出来，手上还缠着布，脚步很快。他看了一眼偏屋，又看了一眼墙头。
“赵七呢？”清禾问。
“不在屋里。”谢无咎道，“窗台上有一小块湿泥，是从外面翻进来的人留下的。”
清禾低头看那只包袱。系结是她亲手打的，如今松了一截，像是被人匆忙解开过，又重新系上。
“他们拿了他。”她道，“是拿来换东西的。”
“换什么？”
“名录。”清禾道，“鹤长老要得急了。”
天亮后，老陈从北山赶下来，身上还带着露水。他听清禾说完，脸色一下子沉了。
“哨声是夜烬楼的人才会吹。”他道，“以前在楼外接令，用这个招呼人。三短一长，是说有活，要数到三才动手。”
“数到三。”谢无咎低声重复了一遍。
他的手指在布下收紧，很快又松开。
清禾没有看他，只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铺在桌上。
纸上是一份名录的誊抄，字迹与周福的账本几乎一模一样。末页的小圈里，斜线穿过圈心，圈边写着一行小字：鹤，收银三年，每月初三。
“这是假的。”清禾道，“昨夜誊的，用的是周福的笔意。”
谢无咎拿起纸，对着灯看了很久。周福写“初三”时那一笔的收尾，也被学得一模一样。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在驿站的灯下，誊了一整夜。”清禾道，“周福的字，我见过三十多页。他写每一笔，手腕都会往下沉，我照着那个力道写。”
“若被他看出来呢？”
“那就是我的命。”清禾道，“他若看不出，就会拿着这张纸去找主子，证明自己手里握着退路。主子看见名字，就会知道他已经留了后手。”
老陈在一旁听得直摇头：“你们读书人，连一张纸都要绕三道弯。”
清禾笑了一下，没有反驳。
“要我送去？”老陈问。
“送给鹤长老指定的人。”清禾道，“他要名录，就让他看看，自己的名字已经写在了纸上。”
谢无咎抬起头，看着她。
“他拿到了，会来取。”他道，“而且会亲自来。”
“对。”清禾道，“他不会带很多人。他怕名录上的字被人看见，也怕自己的名字被州府知道。”
“送信的人呢？”
“一个叫疤三的人。”清禾道，“柳衡说过，他每次送信都走北山的猎道。鹤长老若要换人，一定会让疤三传话。”
老陈把纸折好，塞进怀里。
“我去山上等。”他道。
老陈走后，弟弟带着村里的三个孩子，在猎道的岔口蹲了一个下午。他们用拓纸贴在石头上，每有一个人经过，就记下时辰和人数。
阿石把拓纸拿给清禾看。纸上画着歪歪扭扭的记号，有一个圈，圈心穿着一条斜线。
“这个是谁？”清禾问。
“不知道。”弟弟道，“他只走了一趟，没有停，也没有说话。”
清禾把纸接过来，对着天光看了很久。斜线穿过圈心，和名录末页的那个记号一模一样。
“记下时辰。”她道，“每一趟都记，一趟也不要漏。”
弟弟用力点头，把竹竿往肩上一扛，带着孩子们又钻回了林子。
那天夜里，清禾在灯下把红绳的事又想了一遍，想到后半夜，手里的笔停在纸上，人靠着桌腿，合上了眼。
谢无咎进来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
他站在桌边，看了她很久。她的眉头还皱着，手里攥着笔，呼吸很轻。
他没有叫醒她，只把自己的外衣解下来，盖在她肩上。
清禾动了动，把脸往衣领里埋了埋，没有醒。
谢无咎蹲下身，看着她的脸。灯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影子。
他的手抬起来，停在她的发顶上方，过了一会儿，轻轻落下，替她把歪掉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清禾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梦里有人在说话。
谢无咎忍不住，笑了一声，笑得很轻。
他也没有想到，自己能笑出来。
清禾醒的时候，灯已经添过一回油，天还没亮。她身上盖着他的外衣，一抬头，就看见谢无咎坐在门槛上，背靠门框，眼睛却睁得很大。
“你一夜没睡？”
“睡了一会儿。”谢无咎道。
“骗人。”清禾把衣裳拉过来，披在身上，“你的眼睛是红的。”
谢无咎没有辩，只把头偏过去，看着院子。
清禾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抬手在他头顶上拍了两下。
“夜里要是想跑，就喊一声。”她道，“我帮你把门闩插死。”
谢无咎的耳根红了。
“我不跑。”
“那就好。”清禾站起身，把衣裳还给他，“等这事了了，你陪我量豆苗。”
傍晚，驿站的墙头挂起了一根红绳。
红绳是沈承从药铺买来的，颜色很鲜，挂在灰扑扑的墙上格外刺眼。绳子系在木桩上，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清禾让沈承挂的。她说，若鹤长老还敢来，就让他知道，这里的红绳，也是给他看的。
谢无咎站在绳子下面，伸手摸了摸绳结。结打得很牢，是清禾亲手系的。
“他让我独自去。”他道，“赵七在黑松坡，他要我一个人换。”
“我知道。”
“你不能去。”
“我知道。”清禾又道，“所以我要去。”
谢无咎转过身，正对着她。灯下他的脸很白，眼睛却很黑，压着一团火。
“你答应过我，以后的夜里要先告诉你。”他道，“现在我告诉你，我要去。”
清禾点头。
“你告诉我了。”她道，“那我也告诉你，这次我们一起去。”
谢无咎看着她，忽然把手里的斧子递过来。
“你拿着。”他道，“我用空手。”
清禾没有接斧子。她伸手把他的手拉过来，握在掌心里。那只手上缠着布，伤还没有好，却握得很紧。
她的手心很暖，他的却凉。她用力攥了一下，像是要把自己的温度留下来。
弟弟在驿站门口攥着竹竿，清禾交代他：“守住院门，看见生人就往屋里跑，不准出去。”弟弟点头，把竹竿握得更紧了。
“路上别数步子。”清禾道。
“我没有数。”
“你数了。”她道，“你的脚步每次都停一下。”
谢无咎没有反驳。
“走吧。”她道。
夜很深，两人沿猎道往黑松坡走。松林里的风声断断续续，像有人在远处低声数着什么。
谢无咎走在她身侧，手一直没有松开。
走到坡下空地时，清禾在一根红绳前站住了。
红绳系在老树上，树后就是那道坡。坡顶有一道人影，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人。
她松开谢无咎的手，走到绳子前，抬头望了一眼坡顶。
“这次我们一起去。”她对谢无咎道，然后迈出了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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