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追问
第三十六章 追问
\###第三十六章 追问
案子结了的第三日，清禾把谢无咎叫到猎屋的院子里。
她没有坐，也没有让他坐。两人站在老松下。
老陈在屋里收拾药柜，听见动静，把门掩上了一半。阿石挑水回来，见院里站着两个人，放下扁担，躲到井边的柴垛后面。
谢无咎的手还缠着布，布上的血已经干成暗褐色。
清禾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周家那夜，你做了什么？”她问。
谢无咎没有立刻开口。他的喉结动了动，视线落在地上，又慢慢抬起来，对着她的眼睛。
“我说。”他道，“你听完，再问我别的。”
清禾点头。
“那夜我翻的是周府的后墙。”他道，“墙角有棵槐树，树下一块石板松动。我从那里进去，没有惊动前院的狗。”
清禾没有动，只听着。
“书房的灯亮着。周守义坐在案前写字，铁匣开着，名录压在他手边，底下是一叠银票。”谢无咎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本旧账，“他抬头看见我，先是愣，然后放下笔，问我是谁派来的。”
“你答了？”
“没有。”
清禾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周夫人从内室出来，穿着素色的袄，头发没有梳。”他接着道，“她看见我，就跪下了，说家里的首饰都给我，只求留她一条命。”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不要你的东西。”谢无咎道，“她哭，哭得很大声。我让她闭嘴，她还是哭。”
远处的斧声还没有响起。
“守夜的家丁提着灯从回廊过来。”谢无咎道，“灯落在地上，火熄了。他跪下来，说家里有老娘，有病了的儿子，求我放他一次。”
清禾的眼睫颤了一下，又很快定住。
“我停了一下。”谢无咎道，“只有一下。那一下，我想到的是地窖里的冰水，还有人在数数。我没有想明白为什么要停，就继续动了手。”
他停了停，才接着说。
“后来周守义在书房里喊人。他的声音很大，一遍一遍地喊。我把他按在案上，让他别喊。他不听。”
“然后呢？”
“然后他不喊了。”谢无咎道，“周府一共十三口人，我数过。”
清禾没有说话。她的脸色很白，嘴唇抿得很紧，没有哭，也没有骂他。
她心里却在翻周家的旧账。周守义在任上加收粮税，佃户交不起，就被家丁拖去抵债。周府的人半夜闯进邻村，强掳过民女，有一个被抢走的姑娘，后来在河边投了水。周福经手的银子，大半是从百姓的口粮里刮出来的。周家一门上下，无恶不作，搜刮民脂民膏，什么事都干过。
这样的人家，死有余辜。
她想到这四个字，她的心口没有划过一丝可怜。
谢无咎低着头，等她开口。
阿石从柴垛后探出半张脸，又缩了回去。老陈在屋里咳了一声。
过了很久，清禾才开口。
“铁匣的盖子上有一道划痕。”谢无咎忽然又道，“名录在最底下，我拿出来的时候，手在抖。那是我第一次为了一样东西手抖。”
清禾没有回头。
“你停过一次手。”她道，“是为了那个家丁。”
“是。”
“那一次停的时候，你想的是我吗？”
谢无咎抬起头，喉结动了一下，最后只道：“不是。那时我还不知道你是谁。”
这一句说得很实。清禾的眼眶没有红，只把目光移向院门口的老松。
“周家的事，我不原谅你。”她道，“也不会替你去说情。”
谢无咎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
“你是我的人。”清禾道，“你杀了人，是你自己的账。可你答应过我，哪里也不去。这一笔账，你要亲口跟我算。”
“我算。”
“以后你的夜里，要先告诉我。”清禾道，“去哪里，做什么，见什么人，都先说。我不一定拦你。但你不能再一个人去数那些数。”
谢无咎低声道：“要是来不及呢？”
“来不及，就喊。”清禾道，“喊一声，我就知道你在哪儿了。”
谢无咎没有应，只点了点头。
清禾看着他缠布的手，忽然上前一步，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手在抖。抖得很轻，却停不下来。
她没有松开，只用拇指按住他腕上的脉搏，一下一下，压着他的抖。
“你不是铁做的。”她道。
谢无咎低头看着她的手，喉咙动了一下，声音很哑：“我脏。”
“你是脏。”清禾道，“我也拉过你了。”
谢无咎的呼吸一下子乱了。
他想把手抽回去，却没有用力。过了很久，他才把额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上，什么也没说。
清禾闭了闭眼。
这一刻，她不原谅他，也不想松开他。
“疼的时候，你就数自己的呼吸。”她道，“数到三，停下来，看看我。”
“看你做什么？”
“看我还在。”清禾道。
谢无咎的肩膀终于松了一点。
“你还在。”他低声道。
清禾没有回答，只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午后，天阴下来，雨点落在院子里，很快连成一片。
柳衡从山下回来，手里拿着州府送来的回文，站在屋檐下，身上已经湿了半边。
他看了一眼院中，谢无咎没有撑伞，正站在雨里劈柴。
“韩府的账房已经封了。”柳衡道，“清禾让我问一句，楼主夜里的事，要不要先说给她听。”
谢无咎没有回头，斧子落下，木柴分成两半。
柳衡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应，便把回文收进怀里，转身进屋。
清禾站在灶屋门口，看着院中那道被雨打湿的背影，没有出声。
她拿起屋角的油布，撑开，走进雨里。
油布落到谢无咎头顶上，他动作一顿，才回过身。
“回屋。”清禾道，“淋雨，手好不了。”
谢无咎没有动，只把斧子放下。雨水顺着他的额发往下淌，流过眼角，他也不去擦。
清禾踮起脚，抬手用袖口替他擦了擦脸。
他的眼睫湿了，睫毛一颤一颤的。
“以后下雨，先进屋。”她道，“听见没有？”
“听见了。”
“你每次都说听见了。”
谢无咎低下头，看着她，声音很轻：“那我这次，真听了。”
清禾把油布往他那边推了推，自己半个身子露在外面，衣角很快湿了。
谢无咎一把将她拉到屋檐下。
他的手掌还缠着布，却牢牢地护在她的肩后，没有碰到雨。
清禾站在檐下，抬头看他。他的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前，眼睛却很亮。
“笨。”她道，“自己淋成这样，还护着我。”
谢无咎没有辩，只低低应了一声。
清禾伸出手，在他头顶上轻轻拍了一下，又拍了一下，像在哄一只淋了雨的狗。
他的耳根红了，却没有躲。
老陈从屋里探出头，看了一眼，嘿了一声，又把门掩上。
阿石站在井边，抱着水桶，小声嘀咕：“楼主这样，还劈不劈柴？”
雨停的时候，院子里的斧声又响了起来。
一下，又一下。比平时慢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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