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甄远的堂

第三十五章  甄远的堂

###第三十五章  甄远的堂

车是天不亮从落霞县出发的。谢无咎一路骑马跟在车旁，没有上车。

州府的公堂这一日开得很早。

堂外站满了人，有县里的里正，有州府的书吏，还有听说了消息赶来的百姓。

甄远坐在堂上正中。罗敬之坐在他左侧，面色沉着。韩承的位子空着。

“今日开堂，为复核周氏旧案。”甄远道，“凡涉案之人，依次上堂作证。”

堂侧的廊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从天亮就站在那里，腰杆挺直，手按在腰间的斧柄上，目光不看人，也不看堂中。

罗敬之的差役低声道：“大人，那人站了一个时辰，连水都没有喝。”

罗敬之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第一个上堂的是柳衡。

他的左肩还缠着布，走路时慢了几步。他跪下，把夜烬楼收银的规矩又说了一遍，一条一条，没有漏掉。

“属下所知，皆已说尽。”他道，“楼主的事，属下不答。”

甄远没有追问，只让人把墙洞里的账册抬上堂。

账册摊开在案上，韩承的“照旧”两个字清清楚楚。甄远把它指给堂下的众人看。

“这两个字，是韩通判的亲笔。”甄远道，“罗推官可以比对。”

罗敬之走过去看了一眼，又从案上取来一份公文，对着看了很久。

“本官认得。”他道。

第二个上堂的是高书吏。他把收条呈上，又把备案簿的烧残页摊在案上。

那一页纸被火燎去了一半，但周福的签押还在。日期处的墨色不匀，底下隐约透出另一个字的轮廓。

“此页取自驿站备案簿。”高书吏道，“日期处有涂改，火烤之后，底下的字露了出来。”

罗敬之把纸拿到堂口的光下，眯着眼看了很久。

“初六。”他道，“底下的字是初六。”

钱驿丞跪在堂下，头低得很低。他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是下官的签押。”他道，“那日是初六，是有人授意，把日期往前挪成了初三。下官怕，就照办了。”

堂上一阵低语。

第三个上堂的是老陈。他的左臂还缠着布，走路很稳。他把手印呈给罗敬之，又把拓纸呈上。

拓纸上是刘三靴子的印，前掌三排铁钉，钉距与河滩脚印一致。只是河滩那排钉子已经磨圆，刘三靴上的却是新钉，显然是事后换过的。

“这是我从猎坑边捡回来的。”老陈道，“刘三的靴子，还在州府的库房里。”

罗敬之命人把刘三的靴子搬出来，与拓纸一起摊在案上。

靴底的铁钉，一颗一颗地对。

第四个上堂的是赵七。他站在堂中，腿还有些跛，却把那夜的事讲得很清楚。

“周福在后门，和一个腰上挂着韩字铁牌的人说话。”赵七道，“那人的声音，小人记得。就是后来在驿站翻墙的那一个。”

小六被押上来。他跪在堂上，抖着手，把韩承令他在西岭截证人的事全部说了。

“是韩大人吩咐的。”小六道，“他说驿站那个姓谢的若敢拦，就一并送去州府。”

韩承的人这才开始骚动，有人想走，被差役按住了。

韩承本人没有到堂。罗敬之派人去韩府，把人请了过来。

韩府的管事站在堂外，手里抱着一只账箱，箱上的锁是新换的。他看见差役走过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却被人从身后推了一把，踉跄着进了堂。

韩承站在堂中，神色还算镇定。

“这些都是民间手段。”他道，“一本账，一页纸，一双靴子，谁都能伪造。”

甄远看着他，没有动怒，只把那方烧残的签押页举起来，对着光。

“这一页，是被火烧过的。”甄远道，“火烧的痕迹，是火自己留下的，伪造的人烧不出来。”

韩承的脸色变了一下。

“就算是烧过，也可能是有人故意放的火。”他道，“驿站失火，谁知道是谁。”

“驿站的火，是从柴房烧起来的。”清禾跪在堂下，开口道，“柴房的门，是从外头锁上的。那把锁是三日前韩府的管事以修缮驿站为名送来的，锁面上有一个字，是韩字。”

堂上一静。

罗敬之看了她一眼，示意差役把那把烧变形的铁锁呈上来。锁身已经扭曲，锁面上的“韩”字却还能辨认。

韩承没有再说话。

清禾是最后一个上堂的。她跪在堂下，把回执双手呈上。

“这是驿站的备案回执。”她道，“无名氏，籍贯落霞县山野。签的是钱驿丞。我站在他身边，亲眼看着他写完。”

她又把誊本呈上，说明每一份誊本是从哪一张纸上誊下来的。

甄远听完，只问了一句：“你怕不怕？”

清禾抬起头。

“怕。”她道，“但我更怕，纸上的字会被人换掉。”

堂上静了很久，只有刘三的靴子被差役翻过来的声音，一下，一下。

甄远看着那双靴子，没有说话。

罗敬之当堂裁定。

韩承停职查办，案子移交按察司。韩府的账房即刻封存，任何人不得进出。与韩承有关的一应公文，全部调回州府复核。

韩承被人带下堂时，经过清禾身边，脚步停了一下。

他回过头，看了清禾一眼。

那一眼很冷，却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了公堂的大门。

堂外的人群让开一条路，没有人出声。

清禾跪在堂下，手还压在膝上，没有动。

甄远看了她一眼，合上了案上的卷宗。

“你们的人，都平安吗？”他问。

“平安。”清禾道，“只是有个孩子，被烟熏了，还在咳。”

甄远道：“那就让他回去歇着。案子是大案，但孩子的咳，要先治。”

罗敬之在旁边补了一句：“驿站烧毁的屋子，州府出料。被烟熏的人，由医馆诊治，药钱记在韩府账上。”

甄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堂外的人群慢慢散去。清禾起身时，膝上一阵发麻，她扶住了椅角。

堂外那个站了一个时辰的人，这时才动了一下。

他没有进堂，只朝这边走了两步，停在门槛外，目光落在她扶椅的手上。

清禾看见了，朝他摇了摇头。

他站住，没有再动。

她一步一步走到门口，膝盖还在发软，走到他面前时，身子晃了一下。

谢无咎伸手，又停在半空。

清禾没有等他的手落下，直接伸手抓住他的袖子，借力站稳了。

他的袖子被她攥得发皱，他却一动不动，只低声问：“还走得动吗？”

“走得动。”清禾道，“你站了一个时辰，腿不麻？”

“不麻。”

“嘴硬。”清禾松开他的袖子，又去拉他的手。他的手掌还缠着布，她握住的时候，他的指节一紧。

堂门口，罗敬之的差役在看。韩承的人在看。

清禾没有放手，只拉着他往台阶下走。

“回去。”她道，“灶上还有粥。”

谢无咎被她拉着，脚步慢了一步，才跟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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