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火与井
第三十四章 火与井
###第三十四章 火与井
门闩是铁的，锁却是从外头挂上的。
清禾冲过去，把锁拽了两下，锁身纹丝不动。柴房里传来赵七的喊声，还有弟弟的哭声，很快被烟呛住了。
“弟弟！”清禾喊了一声。
里面没有人应。
火从柴房的后窗窜出来，舔上了屋檐下的干草。
“快拿水！”清禾回头喊。
沈承和驿卒提着水桶跑过来，水泼上去，火却没停，反而往上窜。
谢无咎已经到了。他一斧子劈下去，锁被砍断，门板向里轰然倒开。
烟从屋子里涌出来，黑得发稠。
他没有停，直接冲了进去。
清禾只看见他的背影在烟里晃了一下，就不见了。她的手紧紧攥着门框，指甲陷进木头里。
她的心口一阵一阵地发紧，手心全是冷汗。
她第一次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过了很久，他才从烟里走出来。怀里抱着弟弟，弟弟的脸上全是黑灰，咳得几乎喘不上气。
“姐……”弟弟伸出手。
清禾接过他，把他按在自己怀里，拍着他的背。
“没事了。”她道，“没事了。”
谢无咎转身又冲了进去。
屋里是一片红光，房梁已经开始往下塌。他找到赵七，赵七的腿被一根烧断的木梁压住，正在拼命挣扎，脸上全是泪和汗。
谢无咎把那根木梁抬起来。
木头烫得很，他的手掌一下子贴上去，皮肉在火里发出焦味。他没有出声，只咬紧了牙，手臂上的筋全部鼓起，硬生生把梁抬高了半尺。
赵七从底下爬出来，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门。
谢无咎没有跟着出去。
他转身，走到墙角那一垛干柴前。火已经烧到了那里，备案簿压在柴下，边角已经焦卷了。
他伸手去拨柴，手心的皮肉黏在柴上，撕开一层。
他拿出来的，只有一页纸。
那是周福签押的那一页。纸已经烧去了一半，但签押的日期还留在角上。
他把那一页揣进怀里，转身冲出了柴房。
身后的房梁轰然塌下，火星子溅了一地。
沈承冲上来，一把将他拉开，又将一桶水浇在他身上。谢无咎的头发被燎去了一缕，他抬手摸了摸，什么也没说。
他站在院子中间，喘着气，把右手藏在了身后。他的眼睛被烟熏得发涩，只盯着柴房那一片塌下去的黑影，没有看清禾。
清禾看见了。
她快步走过去，抓住他的手腕，把那只手从身后拽出来。
掌心一片焦黑，皮肉翻开，血和灰混在一起。
他的手在抖，却没有叫出声。
“跟我来。”清禾道。
他没有立刻动。清禾用力拉了一下，才把他拉动。
井边的石阶是湿的，谢无咎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怕踩碎什么。
她摇起辘轳，一桶冷水整个浇在他手上。
谢无咎的身子猛地一绷，咬紧了牙。
清禾没有松手。她知道这一下有多痛，但她更知道，现在若是松开，他又会一个人去扳。
她把他的手按在水里，一点一点地清洗。她挑出一根烧焦的布屑，又挑出一根。布屑黏在皮肉上，每挑一根，他的手指就抽动一下。
“你答应过要留下。”清禾的声音很低，“没有答应要替我们挡火。”
谢无咎低头看着她的手，没有抬头。
“我不挡，你们也会被烧。”他道。
清禾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挑。她的声音很稳，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一刻手心也在发抖。
她没有再说什么。她把水桶放回井边，取出干净的布，撕成条，又从袖中取出一小罐药膏。
药膏是娘早上配的，带着一股苦味。清禾拧紧盖子，在他的掌心多按了一下，让药渗进去。
谢无咎的指尖动了一下，没有缩回去。
“那页纸，你看清了吗？”他忽然问。
“看清了。”清禾道，“日期还在。”
“那就好。”他道，“我怕火把字烧没了。”
清禾没有接话，只把他手心的布又按了一下。布已经被血浸透，湿热的感觉从指缝里渗出来。
她突然抬手，用袖口擦了擦他脸上的灰。
他的脸上全是烟熏的黑印，擦了一下，又有新的灰蹭上去。
谢无咎不动，只看着她。
“你不要这样看我。”清禾道，声音低下去，“我会忍不住骂你。”
“那你骂。”
“骂你，烧成这样也不知道出来。”
谢无咎的喉结动了一下。
“出来了。”他道，“抱了弟弟，也抬了梁。”
清禾的手停住了。她把袖口放下，又伸手，在他头顶上轻轻拍了两下。
“做得好。”她道，“回屋去躺着，灶上我替你看着粥。”
清禾把布条一圈一圈缠上去，缠到第三圈，她的手停住了。
她想起他在驿站的那个夜里，把斧子握得那样紧。那时她只想让他松开，如今却只想让他别再这样握着。
她低下头，继续缠布。打结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
谢无咎没有看她，只把缠好的手轻轻握了握，指节在布下慢慢收紧。
这时，娘端着一盆热水从灶屋跑出来，看见井边的情形，脚步一顿，又急急地走过来，把水放在石台上。
“快让那孩子先坐下。”娘道，“他身上还有烟味。”
娘说完，又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递给清禾。清禾接过，替弟弟擦脸，帕子很快被灰染黑了。
弟弟在清禾怀里哭得抽噎，赵七坐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腿直抖。
赵七抬起头，声音发颤：“姑娘，我看见墙外有人。起火前，有一个人在墙根下站着，手里拿着火折子，靴底有钉子，一排一排的。”
清禾没有再问。她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口，谢无咎已经不在那里了，只有那把斧子靠在门边，斧刃上还沾着烟灰。
弟弟在她怀里抽噎着问：“姐，我的簿子还在吗？”
“烧了一角，还在。”清禾道，“你先别说话，等喘匀了气。”
清禾把那一页烧残的签押纸从谢无咎怀里取出来，放在井边的石台上，用一块干布压住。
谢无咎站在一旁，看着她的手。他的手还在滴血，滴在石台的边沿上，一滴一滴，很快就淡成了粉色。他没有去擦。
纸上的日期，还能看清。只是日期处的墨色深浅不一，像是被人涂过一遍，又被火烤出了底下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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