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墙洞里的正本
第三十三章 墙洞里的正本
###第三十三章 墙洞里的正本
高书吏是深夜到的。
他骑的是驿站的马，一身风尘，身后跟着两名州府差役。他下马时腿有些软，却先从怀里掏出甄远的手令，递给清禾。
“甄大人在州府复核，人走不开。”高书吏道，“他要我回来取正本，今夜就取。”
清禾看了手令，收进袖中。
“东墙的砖，我们今夜撬。”她道，“钱驿丞在。他说的第三排，靠灶屋那头。”
白天，她已经把驿站的备案簿从库房里搬了出来。库房的锁有撬过的痕迹，她不敢把簿子留在那里，便让赵七抱进柴房，压在最里面的一垛干柴下。
弟弟抱着那面铜锣，坐在柴垛边上，说是要替姐姐守着簿子，谁来也不给。
柴房的门闩是铁的，钥匙挂在清禾腰间。
“你守在院门口。”清禾对谢无咎道，“谁来都不许进，除了高书吏和钱驿丞。”
谢无咎点了点头，走到院门口站定。他的斧子靠在门边，手里却握着斧柄，一动不动。
清禾走过来，把一盏灯递到他手里。
“拿着。”她道，“照东墙，别晃。”
谢无咎接过灯，手很稳，灯焰一动不动。
“你的手呢？”清禾忽然问。
“没有事。”
清禾没有信。她伸出手，把他的手腕拉过来，指尖按在他的脉搏上。脉搏跳得很快，手心却凉得厉害。
“冷。”她皱眉，“你又不进屋。”
“我不冷。”谢无咎道。
清禾没有松手。她把自己的手整个覆上去，握住他的手，又把他的手拉进了袖子里，贴着自己的手臂。
谢无咎的身子僵了一下，没有抽回去。
“这样也不冷？”她问。
谢无咎低头看着她的袖子，过了很久，才轻轻道：“不冷了。”
清禾没有再说，只把灯的位置替他调了调，松开手。
她转身去看墙洞，背影却有些不自在。谢无咎站在她身后，把灯举高了一点，让光正好落在她的手边。
夜深了，院子里只点着这一盏灯。钱驿丞拿着铁钎，手抖得厉害，试了两下，都没有撬开。
“我来。”驿卒接过铁钎，蹲到墙根下。
清禾举着灯，光落在东墙的第三排砖上。白灰确实被刮去了一半，缝里露出一点油纸的颜色。
砖一块一块被撬开，泥土簌簌落下。驿卒的手被磨破了，他没有停。
高书吏站在一旁，嘴里念着甄远交代过的话：“每一块砖，都要有人看着。每一样东西，都要有人签字。”
第三块砖松开的时候，墙洞里露出一个油纸包。
高书吏跪下去，伸手把它拖出来。纸已经发黄，外面缠着麻绳，绳结被人重新打过一次。
清禾接过，放在灯下，一层一层揭开。
里面是一本厚账，封皮上写着周氏州府账本，字迹是周福的。
她翻开第一页，手指在纸角上停了一下。
账册里记的每一笔，都和名录末页对得上。每月初三，银子从周家出去，一份送州府库房，一份过韩府的门房。账的后面，夹着两页单独抄写的分账，一页写着韩府，另一页写着夜，字迹很潦草。
清禾把那一页翻到灯下，看见“夜”字旁边，画着一个小圈，斜线从圈的正中穿过去。
“这是楼印。”她道，“斜线穿心，是收过银的。”
而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有一行墨字，力道很重。
照旧。
落款处盖着一方小印，印纹清晰。
高书吏凑过来，只看了一眼，手就抖了。
“这是韩承的字。”他道，“他在州府的公文上，批过无数次‘照旧’。我认得。”
清禾把账册合上，放到一块干净的布上。
“夜，是楼中的代号。”她道，“韩府和楼中，分的是同一笔银子。”
钱驿丞站在一旁，脸色白得像纸。他看着那本账，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清禾在灯下誊写副本。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细的声音。她写得很快，写到后半夜，手指已经发僵，却没有停。
谢无咎一直站在院门口。过了很久，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他端着一碗热水走过来，放在她手边。
“喝。”他道。
清禾看着那碗水，没有动。
“水是你烧的？”
“灶上烧的。”谢无咎道，“刚才。”
清禾把碗捧起来，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你手上还有伤，别碰火。”
“我没有碰。”谢无咎道。
清禾没有再说，把碗放回他手里，又拿起笔。
过了一阵，她的肩上忽然一沉。
是谢无咎的外衣。他没有说话，只站在她身后，把灯又举高了一点，让光照在她的纸上。
她没有回头，只把外衣拢紧了些，手上的笔却慢了下来。
高书吏在一旁看着，低下头，假装在数纸，嘴角却带着笑。
“姑娘这一夜，比我这个做书吏的还能熬。”他道，“难怪甄大人让我看着你。”
清禾笑了一下，没有应。她听见身后的人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终于松了一点。
天快亮时，誊本终于完成了。清禾把正本封进文书袋，又把誊本分成三份，一份交给高书吏，一份留在柜中，一份压在灶上的盐罐底下。
高书吏提笔写了收条，清禾看着他写完，他按上了手印，又把收条交给钱驿丞作证。
钱驿丞接过收条，手指抖了一下，把它小心折好，放进怀里。
“钱大人。”清禾叫住他，“女儿的药，明早我让老陈再送一包。”
钱驿丞没有回头，只点了点头，脚步却慢了下来。
“天亮我就走。”高书吏道，“备案簿呢？”
“在柴房。”清禾道，“明早一起带走。”
清禾说完，又回头看了一眼柴房的方向。那里很安静。
高书吏点了点头，把文书袋紧紧抱在怀里，靠着墙坐下，闭上了眼睛。
清禾没有去睡。
她坐下时，腿有些发麻，揉了揉膝盖，又站起来。她把灯挪到灶屋门口，坐在矮凳上，看着院子里那一堆被撬开的砖。
谢无咎仍然站在院门口，斧柄还握在手里，一动不动。
她看了他一眼，他也看了她一眼。
这时，柴房的方向传来一声响。
是门闩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接着是铁锁落下的声音，很清脆。
清禾猛地站起身。
柴房的门，是从外头锁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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