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钱驿丞的悔
第三十二章 钱驿丞的悔
###第三十二章 钱驿丞的悔
钱驿丞来的时候，袖子鼓着一包东西。
他站在驿站院门口，没有进来，只把那包东西从袖中取出，放在门边的石墩上。包是灰布包的，四角系着细绳。
清禾隔着院子看见了。她没有走过去，只让赵七把包拿进来。
谢无咎站在院门内侧，身子一动没动，眼睛却盯着钱驿丞的袖口。
钱驿丞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他往后退了半步，嘴唇动了动，没敢说话。
“他不会伤您。”清禾道，“您说您的事。”
钱驿丞咽了口唾沫，才看向清禾。
“韩府的人，昨夜送到我家里的。”他道，“五十两。”
赵七的手一抖，包袱差点掉在地上。
“他们说什么？”
“说若我再作证，就以伪造签押罪收押。”钱驿丞道，“说那一页签押是我亲手改的，谁也不会信我是被人逼着改的。”
清禾看着那包银子，没有伸手去碰。
“韩府来的是什么人？”
“一个左手缺小指的管事。”钱驿丞道，“说话很客气，走的时候，还替我把门带上了。”
清禾记下了这句。左手缺小指，柳衡提过的那个门房，就是这样的人。
“钱大人，您收下了？”
“收下了。”钱驿丞道，“我不敢不收。收了，我又不敢留。”
他说到这里，喉结动了一下，把脸扭向一边。
清禾把赵七支开，自己走到石墩边，在他对面坐下。
“您家里，有人病了？”
钱驿丞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我女儿。”他道，“阿莲，咳了半个月。郎中说，要川贝和百合煎水，每日两次。我拿不出钱，只能先拖着。”
“川贝在北山有。”清禾道，“老陈上山采的，干净，没有经过药铺。”
钱驿丞抬起头，眼神里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
“我拿什么换？”他道，“我已经没有可以给你的东西了。”
清禾把那包银子推回到他面前。
“钱大人，我不收您的银子，也不要您作证。”她道，“您只需要把您知道的写下来，按上手印。写什么，您自己决定。”
钱驿丞的手指碰到了银包，又缩了回去。
“写了，我会死在韩承手里。”
“您不写，女儿的药就没有了。”清禾道，“两样东西，您自己掂量。”
钱驿丞没有再说话。他站起身，把银包重新系回袖中，朝清禾拱了拱手，转身要走。
刚走到门口，他被门槛绊了一下，身子晃了晃。
谢无咎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钱驿丞吓得浑身一抖，差点叫出声。谢无咎的手却已经松开，他退后一步，垂下眼睛。
“门槛高。”他道。
钱驿丞的脸涨得通红，连声道谢，几乎是逃着出了院门。
清禾看见了。她没有出声，只看着谢无咎的背影。他的肩膀绷得很紧，像是被人当成了凶器，她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她走过去，在他身侧站定。
“他怕你。”她道。
“我知道。”谢无咎道。
“你不用难过。”清禾道，“他怕的是刀，不是人。”
谢无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手上有血。”他道。
清禾伸手，把他的手握住。那只手很凉，指节上的茧硬得硌人。
“手上有血的人多了。”她道，“老陈的手，我爹的手，都是。你的手，是替我们拿过柴，挑过水的。”
谢无咎没有抽回手，只把指节慢慢收拢，握住了她的手。
赵七站在廊下，小声道：“姑娘，那位钱大人，还会回来吗？”
“会。”清禾道，“他一定会回来，只是不知道是带着银子，还是带着东西。”
清禾没有起身。她望着钱驿丞走出的院门，想起他方才的神色。那是悔。悔自己早先在签押上动过手，悔这些日子一直拖着不说。
悔的人，最先想到的是自己的家，然后才是别人的命。
她想，阿莲那样的孩子，最怕的就是没有药。
第二天一早，老陈送药来了。
他在驿站门口站了一会儿，把一只手拍在门框上。
“那姑娘的女儿要喝，我就送。”他道，“收不收钱，我不管。我只管山上的药干不干净。”
他把一个小纸包交给驿站的小吏，说是北山的川贝，让钱驿丞每日煎一次。
小吏去送，钱家的门口却没有人出来接。
老陈在门外等了一会儿，见门里没有动静，便把药包放在门槛上，转身走了。
清禾没有再派人去问。
她去找了赵七。赵七正在偏屋里擦那只旧包袱，见她进来，急忙站起来。
“坐。”清禾道，“钱大人的女儿叫阿莲，你知道吗？”
赵七摇摇头：“小人只知道，钱家在驿站后头，门口种了一棵枣树。”
“那你记得，等阿莲的药煎好了，去看看她。”清禾道，“别进门，站在门口看一眼，看她有没有咳。”
赵七应了一声，把包袱抱紧，又低声问：“姑娘，那包油纸，是不是很要紧？”
“要紧。”清禾道，“要紧的东西，都是别人想烧的。”
赵七把包袱抱得更紧，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那天夜里，钱驿丞独自来了灶屋。他的衣裳沾了灰，像是从墙根下爬过来的。
谢无咎站在灶屋门口，看见他，什么也没说，只往旁边让了让。
钱驿丞不敢看他，低着头进了门。
“沈姑娘。”他道，“药我收了，昨夜煎的。女儿喝了半碗，今日咳得轻了。”
清禾点了点头，给他倒了一碗水。
钱驿丞没有喝，只握着碗，指节发白。
“周福出事前一日，傍晚来过驿站。”他道，“那时天还没黑，他从马背上下来，一只手按着怀里，脸色很难看。”
清禾把碗放下，坐直了身子。
“他找我，只说了一句话。”钱驿丞道，“若他回不来，让能说话的人，去东墙下面取一包油纸。”
“东墙哪一块砖？”
“第三排，靠灶屋的那一头，砖缝里能伸进两根手指。”钱驿丞道，“我看见他把东西塞进去，又用灰抹平了。后来周福死在河滩，这东西就再没有人来取。我怕那是个火种，碰了就要烧到我自己家里。”
清禾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她起身走到窗边，朝东墙望去。墙根下那一排砖，颜色很暗。
“我今日从墙根过，看见那块砖的灰，有一半被刮掉了。”钱驿丞的声音更低了，“缝里的白灰是新的，刮得很轻，像是用手指甲一点一点抠的。”
他说完，把碗放回桌上，碗底碰出一声轻响。
“前几日夜里，有人来过。”他道，“我听见了动静，以为是老鼠。”
清禾转过身，看着他。
“钱大人，那包油纸，您想不想看它一眼？”
钱驿丞的嘴唇动了动，没有答。过了很久，他才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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