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北山的粮
第三十一章 北山的粮
###第三十一章 北山的粮
粮袋见底那天，清禾把人头点了一遍。
北山猎屋里，连旧部带老陈的人，一共三十七个。米缸只剩一层浅底，她用木勺一刮，刮出来的米不到十斗。
她把数字记在粗纸上，又在下面写了三行字：人，粮，药。
“够吃三天。”沈承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空麻袋，“三天之后呢？”
“三天之后，药铺会收药。”清禾道。
她蹲在门槛上，把纸摊在膝头。纸上写着川贝、干地黄、柴胡、茯苓，每一味旁边写着斤两和能换的米数。这是她连夜算出来的。
“药材从哪里来？”沈承问。
“老陈的山货，我们自己晒的药架。”清禾道，“老陈上山采，你下山卖。镇上的陈记药铺收山货，价钱比州府低一成，但不查来路。”
沈承把纸接过去，看了很久，眉头皱成一个结。
“我去。”他道，“镇口这几天有人盯着。”
“所以你不走镇口，走北山脚下的水渠。”清禾道，“到了药铺后门，把东西交给掌柜的，不要说是哪里来的，也不要自己进店。”
沈承应了一声，把纸折好塞进怀里。
清禾站起身，腿有些发麻，身子晃了一下。
一只手从后面托住了她的手肘。
谢无咎站在她身后，没有放开。他的掌心很烫，隔着衣料，她却感觉得到。
“坐了多久？”他问。
“没多久。”
“从天不亮，坐到现在。”谢无咎道，“我看见了。”
清禾没有反驳。她转过身，却见他的手还悬在她手肘边，没有收回去。
她把自己的袖子拽过来，遮住了那只手。
“去给老陈搭把手。”她道，“他一个人搬不动那捆药架。”
谢无咎没有动。
“你不歇，我也不歇。”他道。
清禾看着他，最后还是把木勺递过去。
“那你替我把米缸刮干净。”
他接过木勺，一下一下地刮，刮得很认真，连缸底的碎屑都不放过。
柳衡站在空地上，看着屋前那些人。旧部们学着扛锄头，有人把锄头拿反了，有人一锄头下去，挖出半块石头。
“楼里的人，只会杀人。”他低声道，“不会种地。”
“会学。”谢无咎道，“她让他们先不带刀，先学怎么挖。”
柳衡没有说话，只把自己的刀靠在树边，走过去替一个年轻人把锄头扶正。
阿石扛着水桶从井边过来，水洒了一路。他站在谢无咎面前，把水桶放下，犹豫了一下。
“楼主，我们以后还接令吗？”
“你们先问。”谢无咎道，“问完了，再决定做不做。”
阿石点点头，又问：“问不明呢？”
“问不明，就不做。”
阿石松了口气，转身又去挑水。
清禾从山道上走来的时候，身后跟着弟弟和五六个孩子。老陈正在岗哨上，看见她，就把手里的铜铃晃了一下。
“哪里有人？”清禾问。
“山脚下，两个人。”老陈道，“穿的是皂衣，不是楼里的人。他们在看路。”
弟弟蹲在山道旁的竹竿边，手里攥着一支炭笔，身边围着狗蛋、二丫、小福。
“姐，他们会拓纸了。”弟弟站起来，“是我教的。用草纸盖在脚印上，再用炭笔轻轻擦。”
二丫举着一张纸跑过来，纸上是一只破草鞋的印，她的眼睛亮亮的。
“姐姐，这是卖柴那个人的。”她道，“他今天在镇口站了一早上，脚尖总往前踢。”
清禾接过纸，看了很久，把它折好，放进袖里。
“记着。”她道，“谁踢脚尖，就记谁。”
弟弟立刻挺起胸，把孩子们排成一排，一个一个问他们看见了什么。
清禾听着，把每一句都记在心里。她让二丫把名字写在纸上，又让小福在旁边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今日。
“每天这样记。”她道，“记完了交给我。”
“那我们算不算干活？”小福问。
“算。”清禾道，“而且是最要紧的活。”
老陈在一旁听着，把铜铃在手里掂了掂。
“姑娘，你打算让他们干什么？”
“让他们做眼睛。”清禾道，“街上的人说什么，他们听见了，就回来告诉我。孩子不起眼，没人会防着他们。”
老陈看了她很久，点了点头：“我年轻时打过狼，狼最怕的，就是没人注意的眼睛。”
小福的脸一下子红了，把圈又描了一遍。
傍晚，屋里的人吃过粥，陆续睡下。清禾坐在桌边，把账又算了一遍，算到后半夜，笔尖停在纸上，人就靠着桌腿睡着了。
谢无咎进来的时候，屋里只点着一盏灯。
他站在桌边，看了她很久。她的眉头还皱着，手里还攥着笔，呼吸很轻。
他把身上的外衣解下来，轻手轻脚地盖在她肩上。衣裳很大，把她整个人都裹住了。
清禾动了一下，没有醒。
他蹲下身，看着她的脸。灯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影子。
他抬起手，停在她的发顶上方，过了一会儿，还是轻轻落下，替她把歪掉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清禾的睫毛颤了颤。
她没有睁眼，只把脸往衣领里埋了埋，像是冷，又像是在躲。
谢无咎的指尖在她耳边停了很久，才缩回去。
第二天一早，阿石在院子里大声喊：“楼主，你的衣裳怎么在嫂子身上？”
清禾猛地睁开眼，衣裳滑下去一截。
她拉起衣领，抬头看见院门口站着的弟弟，正张大了嘴。
“姐夫偷偷给你盖衣服！”弟弟大声道，“我看见了！”
清禾的耳根腾地烧起来，把衣裳往谢无咎怀里一塞，转身就走。
谢无咎抱着衣裳，站在原地，耳尖红得厉害。
老陈从屋里探出头，看了一眼，嘿嘿笑了两声，又缩回去。
“这小子，笨手笨脚，劈柴却快。”他对着屋里道，“心里有根弦，就是绷得太紧。”
傍晚，弟弟跑回来，脸上带着汗，声音压得很低。
“姐，有人在驿站外头打听。”他道，“问沈家的人，是不是常往北山跑。问我的时候，我说我不认识。”
清禾放下手里的笔，抬起头。
“你做得对。”她道，“明天你再去一趟，就站在驿站的墙根下，告诉他们，你姐姐每天都去北山送药。”
弟弟愣住了：“可是……”
“你只说，每天。”清禾道，“别说路上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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