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议事堂
第二十九章 议事堂
###第二十九章 议事堂
谢无咎没有答。
鹤长老又道：“二十年前，你从雪崖上掉下去，我数到三，你没有叫。那时你才五岁，连哭都不会。”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很稳，像在讲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是我把你养成了现在的样子。”鹤长老道，“你在这堂上站着，就是我的刀。”
他抬起手，手指在半空轻轻一点。
“一。”
这一个字落下，谢无咎的脑子里像被灌进了冰水。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贴在他耳后。他想起雪压在手背上的重量，想起地窖里冰冷的石板，想起有人在黑暗里一遍一遍地数。
他的额角渗出冷汗，汗珠砸在手背上，溅开一小片湿痕。
他咬紧了牙，咬肌鼓起，腮边的线条绷得发硬。右手在袖中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痕。
就在这时，他想起另一个声音。
“谢无咎，我在这里。”
那是清禾在灶边喊他的声音，不高，却很稳。那天他的斧子停在半空，只因为听见了这一声。
“二。”
堂中的楼众同时动了。十余把刀出鞘，刀光从四面压过来。
谢无咎没有去拔剑。第一个人的刀劈到面前，他侧身避开，手指扣住那人的手腕，往外一折。刀落了地。
第二个人从左侧扑来，刀尖直取他的肩头。谢无咎抬脚踢在那人膝弯上，人向后仰倒。他顺手拔剑，剑背在那人手腕上一挫，刀脱了手，人也跌了出去。
第三个人从后面刺过来。
谢无咎转身，剑锋斜挑。剑刃没有砍人，只从那人的刀背上擦过，把刀挑飞到了梁上。剑柄收回，撞在那人的骨节上，那人一声闷哼，蜷在地上。
三剑。
每一剑，都只伤了兵器与手腕。
堂中的楼众停住了。没有人再往前冲，也没有人敢退。
“三。”鹤长老缓缓说出这个字。
谢无咎的呼吸一下子断了。他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剑尖在地上划出一道细线。
他听见了墙外的数数声，听见了地窖里的冰水声，听见了一个男人喊“来人”，又听见有人在哭。
他闭上了眼。
脑子里却冒出清禾的声音：不要一个人去数数。
他睁开眼，剑往地上一插，手掌压在剑柄上，稳住了身形。
“我不数。”他道。
手还在抖，抖得更厉害了。他把剑柄握得很紧，指节泛白，剑身却一直没有抬起来。
他想起周家那一夜，书房的灯亮着，有人在廊下喊。那时他停过一次手，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停。如今他知道了，是因为那声音太像地窖里的数数，他一听，就想起了冰水。
也是在这一刻，他想起那天她把他的手按进水里，手心是热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个。他只是想，若现在她在，会不会又说他手重。
柳衡往他身侧靠过来，压低声音：“楼主，我替你守后背。”
谢无咎没有回头，只道：“好。”
鹤长老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还记得你是谁的刀吗？”
谢无咎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鹤长老，落在堂侧。
“你忘了，是谁把你养出来的。”鹤长老道，“是我。是我在地窖里一遍一遍数，你才有今天这一身本事。”
谢无咎的喉咙动了动，声音很哑。
“我记得雪。”他道，“记得三。”
他停了一下，又道：“还记得有人在灶前说，咸。”
鹤长老的脸色变了，握着珠子的手紧了紧。
“一个灶边的女人，教你的东西，抵不了我教你的。”
“能不能抵，要看我怎么用。”谢无咎道。
柳衡还跪在地上，手腕被麻绳勒出了血。他的左肩又渗出血来，人却还清醒，正看着他。
一个年轻的楼众从人群里走出来，蹲在柳衡身后，用匕首割断了他手上的绳。
那人是柳衡从前带出来的。他站起身，走到谢无咎身后。又有一个人跟过来，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
柳衡扶着地站起来，左肩的血顺着衣袖滴在地上。他走到谢无咎身侧，站定，一句话也没有说。
他压低声音，只让谢无咎听见：“楼主，他们不敢动。”
“我知道。”谢无咎道，“他们在等一个说法。”
堂中的楼众站成两列，一半在鹤长老的座椅前，一半在谢无咎身后。
人数并不多，却没有人再往前走。
鹤长老看着那一半站到谢无咎身后的人，脸上的平静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他站起身，把手里的珠子往袖中一收。
“好。”他道，“你要的，我让给你。”
他走到窄门前，又停下，回过头来看着谢无咎。
“你会后悔的。”他道，“你今日放我，明日就会有人替我来杀你。”
谢无咎道：“那就明日再说。”
他转身，朝堂后走去。那里有一扇窄门，门后的灯火一闪，便暗了下去。
堂中的人都看着那扇门。有人想追，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谢无咎没有动，也没有追。
他看见柳衡的左肩又渗出了血，抬手按住他的肩，血才停住。柳衡没有躲。
谢无咎把手从柳衡肩上收回，在衣上擦了擦掌心的血。
后殿的门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又很快远去。谢无咎听着，直到它彻底消失。
那一半人里，有一个断了两根手指的老人，名叫贺三。他早年替楼里收过无数次银子。他跪下来，把刀放在地上，说：“楼主，这本账由我来烧。”
谢无咎把剑从地上拔起，剑尖向下，慢慢垂在身侧。他转过身，面向堂中的所有人。
堂中有十几双眼睛，有的仇恨，有的迷茫，还有的只是在等他下一步怎么做。
“我不再数。”谢无咎道，“你们自己选。”
无人应声。
一个黑衣楼众跪了下去，把刀放在地上。接着又有一个。
谢无咎把剑插回鞘中，转身朝堂门走去。
他的背脊挺得很直，没有回头看那扇窄门。
堂门外的风吹进来，吹灭了一盏灯。柳衡走在他身侧，伸手替他把那只被血浸透的袖口拢了拢。谢无咎没有躲，也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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