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楼中的刀架
第二十八章 楼中的刀架
\###第二十八章 楼中的刀架
三日期限到的那天早上，柳衡没有回来。
来的是一个卖柴的小厮。他把一张折起的纸扔在驿站门口，转身就跑。
清禾捡起纸，展开。纸上只有一行字：柳衡在楼中，鹤长老请楼主独自赴议事堂。
她把纸递给谢无咎。
谢无咎看了一遍，折好，放进袖中。
“你要去。”清禾道。
“要去。”谢无咎道，“柳衡为我站到了堂上，他不该死在楼里。”
“你去了，鹤长老要的就是你。”
“他要的，我知道。”谢无咎道，“我不去，他会一直派人来，然后一直有人死。”
清禾没有应。她进屋取出那件玄衣。袖口在驿站那夜被刀风划开过一道口子，她一直没有顾上缝。
她坐到灯下，穿针引线。谢无咎站在一旁，看着她的手，没有说话。
“过来坐。”她道。
他走过来，在她对面的矮凳上坐下，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
清禾把袖子铺平，针在布上走得很慢。线拉紧的时候，她的手指被针尖扎了一下，血珠立刻冒出来。
她“嘶”了一声，把手指含进嘴里。
谢无咎的身子先动了。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拉到灯前，低头看了看那一点红。
然后他低下头，轻轻吹了一口气。
清禾的指尖一颤。
他像是觉察到什么，立刻松开了手，耳根慢慢红了。
“你做什么？”清禾问。
“看看伤。”谢无咎道，声音有些哑，“不深。”
清禾看着他，忍住了笑，把针重新穿好。
“坐着别动。”她道，“线乱了，我拆了重缝。”
谢无咎果然不动。他坐得笔直，目光一直落在她的手上，像一只被人吩咐守在门边的狗。
清禾缝到一半，抬手在他头顶上轻轻拍了两下。
“乖。”
谢无咎整个人僵住了。他的睫毛颤了一下，嘴唇抿得很紧，却没有躲。
清禾低头继续缝，嘴角却弯了起来。
缝好的时候，弟弟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根细竹竿，竹竿上刻满了歪歪扭扭的刻度。
“哥哥。”他把竹竿塞进谢无咎手里，“这是量豆苗的。你回来，我要量给你看。”
谢无咎低头看着那些刻度，过了很久才道：“好。”
弟弟又跑回草堆边，没有再回头。
爹拄着拐杖从里屋出来，站在门边看着这两人。他没有说话，只把拐杖往地上顿了一下，又转身回屋。
“这小子，脾气倔。”爹在里屋道，“护得住就行。”
娘在灶边听见了，把一个布包塞进谢无咎手里，里面是几块炊饼，说是路上吃。
“你看着凶，手上的伤却没人替你上过药。”娘道，“回来吃饭，别饿着。”
谢无咎低声道了一句谢。娘擦了擦手上的面，笑着摆了摆，让他快走。
清禾送他到院门口，替他把衣领理平。她的手停在他的领口，没有立刻收回去。
“你这身衣裳，没有人替你缝了。”她道。
“我回来，让你缝。”
清禾没有应。她忽然伸手，一把将他抱住。
谢无咎整个人僵在原地。他的双臂悬在半空，过了很久，才慢慢落下来，虚虚地环住她的背。他的手在抖。
清禾把脸埋在他肩上。他很瘦，骨头硌着她的额角。
“回来。”她闷声道。
“嗯。”
“回来吃饭。”
“好。”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把他往门外推。
谢无咎走出两步，又回过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很黑，像压着什么话。
清禾站在门口，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没入北山的林子。
赵七抱着包袱从偏屋探出头，小声问：“姑娘，他还回来吗？”
“回来。”清禾道，“他答应过的。”
那一夜，驿站的灯很晚才熄。弟弟趴在窗下，等到后半夜，才被娘抱回床上。
第二天清早，老陈派人送来一封短信。信上说，在北山猎道的老松上，见到一道新刻的痕迹，一条横线，旁边一个圈。那是谢无咎留下的记号。
信末只有三个字：楼主去了。
清禾把信看了两遍，压在灶上的盐罐底下。
夜烬楼建在山外的断崖上。
谢无咎走到那里时，天已经黑了。楼门没有灯，只有两排石阶，一直通到议事堂。
堂外立着一排刀架，每一架上都挂着一把刀，刀身擦得发亮。他从刀架中间走过去，没有一把刀碰到他的衣角。
他第一次接令，就是在这排刀架前。鹤长老把令牌递给他，说：“楼主，该不该死，由您定。”他接过令牌，一个字也没有问，就把人从山下的路上带走了。
守门的老人还在原处。他是楼里最老的一个，谢无咎的刀，是他替他磨的。
老人看见谢无咎，手里的火把晃了一下，却没有让开路。
“楼主。”他道，“鹤长老说，你若回来，要先经过刀架。”
“我知道。”谢无咎道，“我这次不是来接令的。”
老人侧身让开，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皱纹很深。
“那就去吧。”他道，“你身上有人味了。以前你进楼，身上只有冷气。”
谢无咎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他想起清禾把饼压紧的样子，想起她在灯下缝衣的手，还有她那声“乖”。
“账在我这里。”他说。
老人没有再拦，把火把插在石阶边的铁架上，自己退到了刀架后面。
议事堂的门开着。堂中站满了人，十余个黑衣楼众，个个手按刀柄，目光都落在门口。
谢无咎走进去。
柳衡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声音沙哑：“你为什么回来？”
“你答应过三日为限。”谢无咎道，“我来了。”
柳衡的喉咙动了动，没有再说。他的手腕被绳子磨出了血，血珠沿着麻绳往下滚。
谢无咎一步一步走到堂中央，站在柳衡身边。
堂上首的椅子上坐着一个老人。他的头发全白了，手里握着一串黑色的珠子，一颗一颗，缓缓拨过。
鹤长老抬起眼，看着谢无咎，神色很平静。
他放下手里的珠子，开口，第一句话却是：
“你还记得数到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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