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御史台的车
第二十六章 御史台的车
###第二十六章 御史台的车
驿卒拍门的时候，清禾还没有睡。
她披衣出来，门口停着一辆没有徽记的青篷车。车边两名随从，腰刀在鞘里，手没有搭在刀柄上。
谢无咎先一步站到门边，把她往身后拨了半步。
“别动。”他低声道。
车帘掀开，下来一个青袍中年人，袖口磨得发白。
“落霞县沈氏？”
“我是。”清禾道，“大人是哪一位？”
“御史台监察御史，甄远。”他从袖中取出一块乌木牌，只让人看了一眼，收回去，“我只带两个人。先见证人，不先见州府的官。”
他的目光越过清禾，落在谢无咎身上，停住了。
“此人是谁？”
“他的名字写在证人名单上。”清禾道，“后面只写了一句，不肯说。”
甄远看着那只按在门框上的手。手背有一道烧过的旧疤，指节却稳，没有一丝抖。
“手上有伤，站得却直。”他道，“不是守院的人。”
谢无咎没有接话。他转身进了灶屋，端出一盆热水，放在甄远脚边，动作很轻。
甄远没有去看水。他看着灶屋门口那只木凳，凳面磨得发亮，凳脚边放着一双新纳的布鞋。
“这屋里是谁做饭？”他问。
“我。”清禾道。
甄远点了点头，在桌边站定，伸出手。
“名录抄本。”
清禾从柜中取出那卷副本，只解开第一页，放在桌上。她的手指按着纸角，没有让他直接去碰。
甄远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停在末页那个黑色小圈上，斜线从圈边穿过，没有到圈心。
“抄印的人少画了一笔。”他道。
“柳衡说过。”
“他人呢？”
“今晨离开驿站，说要回楼里，把话带给旧部。”清禾道，“他说明早会来。”
甄远把副本合上，抬眼看她：“州府库房里的名录原册，还有那只红漆盒，我要与抄本对印。文书今夜就写，天亮前送过去。”
他提笔，只写了三行，盖上一方小印，字迹很快，没有一个多余的笔画。
清禾看着那三行字，忽然道：“大人，文书袋不要走西岭。”
甄远停了笔。
“州府的驿路，要从西岭绕过去。”
“韩承的人在西岭截过证人。”清禾道，“夜里走最危险。白天走，驿卒能看清路上的人。”
甄远看她一眼，点了头。
清禾让随从去灶下取了一盏油灯。灯下，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把文书誊在另一张纸上，誊完又对了一遍，折好，塞进袖中。娘端来一碗热水放在她手边，什么也没问，只替她把灯芯挑亮了些。
“你这是防备。”甄远道。
“是防备。”清禾道，“防备到了州府，文书先落到谁的手里。”
甄远把笔搁在砚台边，换了个问题。
“沈怀山的罪名，你知道多少？”
“少报三十副甲胄。”清禾道，“账上写着旧年少了三十副，经手的人写的是我爹。我爹说，那批甲胄从没有过他的手。”
“账上的字，是谁写的？”
“周守义的人。”清禾道，“他们要的，本来就是一个能顶罪的名字。”
甄远看着她，眉心动了一下。
“这些话，你在堂上也要说。”他道，“说清楚，不替别人多说，也不替自己少说。”
清禾点头。
后半夜，她誊完最后一页，手指发僵，揉了揉，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坐下。
她端着一碗温水出了灶屋，见谢无咎坐在门槛上，背靠门框，手里握着斧柄，眼睛半闭。
他听见动静，立刻睁开眼。
“誊完了？”
“完了。”清禾把水递给他，“你不进来烤火，坐在门口做什么？”
“守门。”谢无咎接过碗，没有喝，手指却一直在碗沿上打转。
清禾伸手去探他的手腕，指尖碰上去，冰凉。
她的眉头立刻皱起来。
“冷成这样，还守？”
“不冷。”
“嘴硬。”清禾把他的手腕拽起来，不由分说，“进来。”
谢无咎没有挣，被她拉着进了灶屋，按在灶边的矮凳上。她把自己的旧披肩解下来，裹在他手上，又把灶膛里的柴拨旺了些。
火光照过来，他的耳根慢慢红了。
“你怕我？”他忽然问。
清禾一愣：“怕你做什么？”
“我夜里总是醒。”他低声道，“有时候手会先动。”
清禾看着他，没有立刻答。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把披肩往他肩上拢了拢，指尖在他颈边停了一下。
“你要是先动，我就喊你的名字。”她道，“喊不住，就把你按回凳子上。”
谢无咎低头笑了一声，笑得很轻，又很快收住。
娘从里屋出来，见两人离得这么近，什么也没说，只把一碗热粥放在灶台上，推给谢无咎。
“这孩子手冷成这样，还守门。”她念叨了一句，“喝了再去，不然明天要咳。”
谢无咎端起粥，应了一声，喝得很慢。
天亮前，驿卒抱着文书袋上了马。
天亮后，柳衡来了。他左肩裹着厚布，走路时身子微偏，进门便跪下，把夜烬楼收银的规矩一条一条说了。
“圈中斜线穿心，是楼印。斜线只到圈边，是抄印。”柳衡道，“名录上划小圈的名字，是楼里认过账的人。每月初三，银子过韩府门房，楼中再派人去收。”
甄远一边听一边记。他问一句“第几日”，柳衡便答一句“初三”。问到韩府门房的人，柳衡答不知名姓，只说那人左手缺一根小指。
“楼主的事呢？”甄远问。
柳衡低下头。“属下不说。”
甄远停了笔，看着他，忽然道：“我不问。”
柳衡愣了一下，抬起头。
“大人不怕属下说假话？”
“你说假话，州府的账会替我戳穿。”甄远道，“你说真话，账也会替你作证。我只要你说的每一句，都能对上账。”
柳衡沉默了很久，没有再接话。
门外传来一阵劈柴声。斧子落下，木柴分成两半，停了停，又一下。柳衡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门外飘了一瞬，又收了回来。
午后，驿卒回来了。
他从马背上下来，手里还攥着那只文书袋。封泥完好，麻绳也没有松。他把袋子递给甄远，脸色发白。
“过西岭坡的时候，有人拦了马。”他道，“小人把马牵到坡下歇脚，袋子搁在石头上，喝了一口水的工夫，他们就走了。”
甄远掰开封泥，抽出里面的纸。
一张白纸。又一张，还是白纸。
整整一袋，没有字。
甄远的手停在半空。他抬头看着清禾，清禾也正看着他。
“你誊过。”甄远道。
清禾从袖中取出那份誊本，双手递过去。
甄远看完，把它折起，放进自己怀里。
“韩承已经知道名录要往哪里走。”他道，“下一次，他不会再拿白纸。”
“那就让他拿。”清禾道，“我们多誊几份，让他拿到的每一份，字都一样。”
甄远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道：“三日后，我与高书吏同赴州府，当堂复核。你也随行，作证名录是从哪一张纸上誊下来的。”
清禾应下。
她转身叫沈承备车。沈承应声跑去，很快牵出一匹瘦马。清禾又叮嘱赵七把偏屋的门闩插好，夜里不论谁敲门，都不许开。
甄远走到门口，停住，回头看了一眼井边。
谢无咎正在劈柴。斧子落下，木柴分开，他没有抬头，只把劈好的柴一根一根码齐，码到了第二排。
甄远收回目光，上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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