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咸粥
第二十五章 咸粥
###第二十五章 咸粥
天亮的时候，柳衡还站在院子里。
他左肩的衣裳被划开一道口子，血干在布边上。清禾让他进屋包扎，他没有进，只把那柄黑铁令牌放在井边的石台上。
“鹤长老还会派人来。”他说，“下一次，就不是三个人了。”
谢无咎站在菜畦边，手里拎着一只水桶。水从桶沿滴下来，落进新翻的土里。
“我知道。”他道。
“楼主，您若不回去，楼里会有人替鹤长老来杀您。”
“那就来。”谢无咎放下水桶，“我不回去。”
清禾端着粥锅从灶屋出来，听见这句，脚步停在门槛边。她手里的木勺在锅沿磕了一下，才又握稳。
柳衡看了一眼灶屋的门，又看向井边。他走到井的另一侧，把声音压得很低。
“周家那夜，是您去的？”
清禾没有再听。她转身进屋，把门掩上，只留下一条缝。
她没有推门。
灶屋里很暗，灶膛里的火只剩一点红。她把粥锅放回灶上，又添了一根柴，火苗慢慢起来。三只粗瓷碗摆在灶台上，她一只一只擦干。擦到第三只，碗沿的缺口硌了一下指尖，她看着那道缺口，没有放下碗。
门外，谢无咎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一块石头落进了井里。
“是。”他说，“我去过。”
清禾的手指一紧，碗沿的缺口抵住了掌心。
“我记不全。”谢无咎又说，“我只记得手上有血，屋里很静，有人在数数。我数到三，然后就结束了。”
柳衡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谢无咎道，“我答应过她，哪儿也不去。那一夜，我还是去了。”
清禾闭了闭眼。
她想推门进去，又想起他说过，等他想完整了再说。她的手停在门闩上，停了很久，最后还是松开了。
门外，柳衡的脚步声往院门口去。他停下来，回头看着门缝。
“沈姑娘。”他道，“方才的话，你没有听清。”
屋里没有声音。
“那我替他说这一回。”柳衡道，“他答应过你哪儿也不去，那一夜，他去了。往后他自己说，或者不说，都由他。”
他转身走出院门，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口。
清禾知道，他这一走，就不再是鹤长老的人了。可她也明白，今日他能说出这些话，是因为她一直站在门边，没有把他当成外人赶出去。这一点她不会忘。
清禾在门边站了很久。她想起这些日子里，他每次回答都只说半句，她每次都没有追问下去。原来他一直在等她问。
他倒是人精，说话只说半句，说的都是对的。
赵七从偏屋探出头，抱着包袱站在廊下，小声问：“姑娘，那位柳爷还走吗？”
“走了。”清禾道，“他的伤要找人看一看，等天亮再说。”
赵七点点头，没有再问，只把包袱抱紧，缩回了屋里。
她把碗摞起来，端着粥走到井边。
谢无咎还站在菜畦边，水桶放在脚边，手上沾着新土。他看见她过来，没有躲，也没有开口。
清禾把碗递到他面前，碗底冒着白气。
“吃吧。”她说，“凉了就咸。”
他接过碗，舀起一勺，送进嘴里。
“咸。”他说。
“手重。”清禾道。
谢无咎没有辩。他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却没有停。
吃到一半，他的勺子停在碗沿上。
“你不问？”他说。
“问。”清禾道，“粥咸，我问你为什么手重。”
谢无咎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慌。
“我还没想完整。”他说，“想完整了，我说给你听。”
清禾的喉咙发紧，她没有追问，只道：“好。你先把粥吃完。”
里屋传来爹的咳嗽声，隔着门道：“粥咸，就别逞强，喝口水。”
谢无咎停了一下，应道：“是。”
清禾忍不住，嘴角动了一下，又很快压平。
谢无咎低头，又吃了几口。过了很久，他把剩下的粥吃尽，把碗放在石阶上。
他从袖中摸出那缕玄线，放在碗边。线已经被他握得发皱。
“这线，是你缝过我衣裳的线。”他说，“我记得这个。”
清禾看着那缕线，没有伸手去拿。
谢无咎起身去抱柴。他经过清禾身边，停了一步，手指在她肩上碰了一下，很快收回。
清禾没有抬头，只把手里的布巾叠了一折，放在灶边。她记得他手上那道旧伤，他说过不痛，可她知道他在逃避。
午后，谢无咎从菜畦边回来，手心划了一道小口，是早上插竹竿时候划的。他将手掌在衣角上用力一拧，血不往外渗了，他才抬头看到她在看。
“不痛。”他说。
清禾没有信，转身去取了炉上的药布和药膏，将他的手拉过来，一条一条地包好。他不躲不闪，只看着她的发顶。
午时前，驿卒回来了，把一封火漆封好的回信交到清禾手里，只说了一句：“御史台收了。”
清禾接过信，没有拆，揣进袖中。驿卒走后，她在桌边坐了很久，想起高书吏说过的那句话，御史台的门比州府高，可她不知道这封信要在路上走多少天，也不知道韩承会在哪一天先听见风声。
她没有去拆信。她只把它放在柜子上，压在那卷副本的旧包袱布上。
天未亮时，沈承已经带着副本和高书吏的信去了驿站，附着名录抄本誊写，还有赵七、老陈、小六的供词，每一张都签了字。
弟弟从菜畦边跑过来，手里捏着一根小竹竿，蹲在豆苗前，仔细看着嫩叶上的露水。
“姐，豆苗什么时候能吃？”
“等它长到你的手指那么高。”
弟弟伸出手指比了比，又跑回去了。
清禾蹲下身，把竹竿根部的土压实。昨夜那一局，弟弟在草堆里握着铜锣，手抖得厉害，却一直没有松开。她想起来就觉得心里发热，却不好开口。
清禾隔着院子看向井边。谢无咎把柴放在灶边，站在菜畦旁，正把那根竹竿扶正，插进土里。
他抬起头，看见她在看。两人都没有移开目光，直到弟弟在井边大声喊她，才各自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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