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该谈折损赔偿了

安米两只手撑着地面，胳膊肘在砂砾上打滑。她试图看清岳星辰屏幕上的进度条，但视线里只有霍炎舟定住的背影。她身体往后坐倒，尾椎骨磕在砖头棱上。她想张嘴，舌尖顶着下牙床，没有发出一点音节。

岳星辰把手机收回，按灭屏幕。

她掌心的瓜子壳被倒进废弃的花盆土里。

“霍总。”岳星辰用纸巾擦了擦左手手指，“这套原始记录，每秒的证据价值远超你公司的年度法务预算。按你们商业谈判的规矩，底牌亮出来了，该谈折损赔偿了。”

水泥地上冒白烟的枯草已经停止了氧化反应，空气里剩下一股类似烧焦动物毛发的酸味。

安米的胸口上下起伏，频率每分钟超过七十次。她用两只手掌心贴着地面，整个人向右偏斜，瘫在轮椅轮带边的烂草叶里。她不知道那颗微型镜头的具体安装位置，更无法估计镜头把距离她多远的细节全部记录进了储蓄卡。

岳星辰迈步走过地上的砖块。

她的运动鞋底带起两颗小石子，踢在轮椅的脚踏板上。

她居高临下看着泥巴里的女人。

“安米。”岳星辰没有动用手势，“一朵发烂发臭的黑心莲。真实作案成本：二十元一瓶的工业残留液，附加三千元现金雇工，和廉价的眼泪。情感内核：极度自私与恶毒，回报率计算存在逻辑缺陷。评价结论：建议直接扔进有害垃圾桶，不具备回收二次再利用的经济效益。”

季临川站直身体，右脚踩灭了地上的一片残叶。

他在心中默算了这几行概括的文字字数。这女人说话没有主谓宾之外的任何形容修词，每一句都在剥离对立面的道德立场，把人还原成一件带缺陷的工业废品。

霍炎舟维持着右手下垂的姿势。

他的瞳孔锁在安米开衫右肩那块新蹭上的灰黑土渍上。

这三年里，霍家动用了四批海外私人康复团队，每周从德国空运特定的神经修复处方药。他的私人账单里，仅在无障碍设施改造和高级护工费用上的开销，就超过七百六十万。这些资金支出，在他个人认知里，是对三年前一桩交通意外的责任补偿。

现在，这个坐了三年高价名牌轮椅的补偿对象，能够以每秒一点五米的跑动速度，进行泼溅强腐蚀性液体的攻击。

“听清了？”霍炎舟的音调放平，声音比刚才喊警察时要低两度。

警笛声从半山腰的专用车道传上来。

轮胎滚过石子路的震动感由远及近，三辆带红蓝顶灯的警务车辆停在废弃温室外墙的空场上。四个穿着制服的民警推开变形的铁门走进来，领头的是个中年人，视线最先定在草丛那片黑硬的强酸残留斑块上。

“谁报的警？哪几位是当事人？”民警把随身记录仪对准现场。

鸭舌帽男人顺着草丛往前爬了两个手掌宽的距离，主动把胳膊伸出灰黄的草叶：“我投案……我被喷了辣椒水，眼睛看不见。是这位女的，是安小姐给我三千块现金让我把瓶子扔过去的！”

安米两只手从地上抬起来。

她没有去看警察，整个人借着水泥地的防滑凸起向前滑跪了两步。手掌直奔霍炎舟西装裤的左侧裤腿，指尖已经能触碰到深灰色羊毛面料的接缝线。

“炎舟！”安米的语调扯直，每个发音全靠肺部强制供气，“我是一时糊涂，我是因为今天早上看到新闻，我害怕，我是因为太爱你了……”

霍炎舟右腿立稳，左脚向后退出了二十公分。

这步撤让很标准，直接超出她手臂的最远探及范围。安米的手抓了个空，手指指甲在地面的旧碎砖上擦出一道白痕。

霍炎舟低头，看的是她落在地上的头发。

“别碰我。恶心。”

这两个字分家讲，没有疑问语气。

两名民警上前，分别拉起安米的两只胳膊。另外两人把地上的鸭舌帽男人用塑料约束带固定住手腕，取来取证袋收集水泥地上的玻璃残留物和保温杯。

安米没有双腿发软，她在被带离门框时，腿脚着地平稳，脚后跟能准确避开门槛下的红砖角。

季临川拿着自己的长焦镜，补拍了那辆落在中间、再没人去推的黑色名牌轮椅。

他放下相机，走向岳星辰。

从工装裤贴身口袋里，季临川掏出一张印制好台头商业代号的平版现金支票，从外套内侧口袋夹出笔，填上一行数字。

“霍太太，这支票是通兑的。”季临川把纸片朝她右侧递出，“刚才录音和现场这种情绪张力，是我在三个全国新锐双年展上都没遇到过的高规格行为艺术。视频永久独家版权，这个数，我买了。”

岳星辰伸出两根手指，把支票的右端夹进手心。

她翻过来看了一眼右下角的法定代表签章。

“一百万。季大艺术家，合作愉快。”岳星辰把支票折了两截，收进卫衣内层的隐秘拉链兜，“钱货两清。你手里的开场短片素材，现在算是具有法律授权的合规资产了。另外，提醒一下，江戍屿那边还差我五十万的见证费尾款，转告他，明天中午十二点前不打账，我按商业利息开始计费。”

废弃温室的大门敞开着，后山吹进来的强对流空气卷走了一部分高浓度腐蚀物余味。

季临川站直背，看着岳星辰收支票时大拇指弯曲的角度。她只看印鉴和金额位列，没有看发票抬头那些多余的设计艺术花纹。这人在评估标的物时，排除视觉干扰的效率极其稳定。

“转告他没问题。”季临川往门外挪了一截，“江家现在缺资金链，但江戍屿的个人名表储备足够付几年这种尾款。”

霍炎舟转过脸。

他身前那两米的安全距离，现在被岳星辰站着。她站在安米刚才打滚走过的位置旁边，鞋底沾着两片刚踩碎的草屑。

“岳星辰。”霍炎舟把拿手机的手插进西装裤兜，“你什么时候在江戍屿身上挂的账？还有他今天发定位到这里——”

话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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