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我永远都在
九月底,林笑笑的第一批样衣寄到了京都。
整整四个大纸箱堆在工作室一楼接待区的空地上,焦棠蹲在地上用小刀划开胶带的时候,苏念和陈澄也凑过来帮忙拆。
纸箱打开的一瞬间,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露出来,每一件都用半透明的防尘袋套着,标签上印着“半棠半笑”的logo和款式编号。
焦棠把第一件拿出来抖开——是一件米白色的廓形衬衫,面料是偏厚的棉麻混织,垂坠感很好,肩线微微落下来收进袖口,领口的弧度处理得干净利落。
她拿着衣架把它挂到旁边的展示杆上退后两步看了一会儿,又伸手摸了摸袖口的缝线,针脚密实而平整,剪裁的线条顺着面料的纹路走得流畅而不生硬。
旁边三个人也在陆续拆开其他的包裹——浅燕麦色的阔腿裤、雾蓝色的针织背心、灰白色的短外套,一件一件挂上展示杆,整排衣架很快就被填满了。
焦棠把每一件都看了至少两遍,站在不同距离打量,又凑近看领口的包边和纽扣的针线加固。
林笑笑在视频那头跟她连线,举着手机对着省城加工厂车间里正在生产的画面晃了一圈:“棠棠,这批样衣的质量你放心,我在工厂盯了整整五天,每一件的缝线都是我看着过的,那个老师傅特别有经验,我跟他反复调整了三遍版型才定下来。”
焦棠对着屏幕里的车间画面点了点头,又把镜头转过来对着那排挂好的样衣给她看:“样衣我都收到了,面料确实舒服,版型跟设计稿一致,你辛苦了。”
“你才辛苦了,”林笑笑在视频里打了个哈欠,“我这个月熬夜赶工都快成熊猫了,不过看到挂在那儿的衣服,我觉得值。”
挂了电话之后焦棠站在展示杆前面又看了一会儿。
午后的阳光从二楼南窗透进来落在那些衣服上,浅米色和雾蓝色的面料被光照得泛起柔和的光泽,整排衣架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像她心里那颗慢慢舒展开来的念头一样清晰而笃定。
她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宋绪,配了一行字:“样衣到了。”
过了大概半小时,宋绪回了两个字:“好看。”
焦棠看着那行字弯了一下嘴角,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转身去招呼苏念她们开始整理样衣的资料。
九月二十八号,宋绪杀青了。
焦棠上完课后直接一头扎进工作室里。
样衣到了之后的工作量比她预想的还要大。
每一件都要拍平铺图、细节图、上身图,还要写详尽的文案,从面料成分到版型特点到洗涤保养方式,每一栏的信息都不能出错。
焦棠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和手机,屏幕上是林笑笑发来的设计稿说明和面料参数,她一边对照一边往后台系统里录入。
下午的时候苏念拿了一叠打印好的面料样卡过来给她确认,焦棠一张一张翻过去,摸着手感把其中两张抽出来放在一边:“这两款的克重不对,跟样衣的面料有差距,让工厂那边重新寄样。”
苏念点头记下了,转身去处理。
陈澄在旁边整理商标注册的后续材料和品牌视觉识别系统的版权登记,顾柠抱着电脑坐在角落里筛选之前拍好的照片素材,把适合上架的片子按款式分类归档。
焦棠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园区里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了一道一道细长的亮线。
她低头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晚上九点四十。
“今天先到这儿吧,”焦棠合上电脑站起来,“时间不早了,你们先回,剩下的我来收尾。”
苏念从表格里抬起头,推了一下眼镜:“焦棠,你一个人能忙完吗?我看你还要把文案对一遍才能上架,要不我……”
“不用不用,”焦棠摆了摆手,“你们回去好好休息,明天还有明天的事,我这边快了,顶多再一个小时就能弄完。”
陈澄也站起来收拾桌上的文件,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犹豫了一下:“那我们先走了,你也别太晚。”
“知道,你们路上注意安全。”
焦棠把三个人送到门口,看着她们背着包顺着园区的小路往园区大门的方向走去,路灯把三个人的背影拉得细细长长的,拐过那排桂花树之后就不见了。
她重新关好门,回到二楼坐下来,打开电脑继续对着后台系统里的预览界面逐字逐句地改文案。
又过了快一个小时,她揉了揉发酸的脖颈,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活动了一下手腕。
园区里更安静了,路灯底下几只飞蛾绕着光晕打转,远处的桂花香被夜风送过来若有若无的飘散在空气里。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四十。
屏幕上有一条宋绪发来的消息:“我到家了,家里没人?”
焦棠正要回消息,手机先响了——宋绪的电话打了进来。
她接起来的时候听见他那头隐约有车门的声响和地库的回音:“你在哪儿?”
“我在工作室。”
焦棠那边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和隐约的说话声,“今天刚把样衣上架的详情页模板搭完,照片还没拍完,文案也还没改好,估计还要再一会儿……”
宋绪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四十:“地址发我,我过来。”
“不用了吧,我这边——”
“把地址发我。”
宋绪已经走到了玄关换鞋,语气不容商量。
焦棠那头停顿了两秒,然后传来了一个“好”字。
隔了不到十秒宋绪的手机上弹出一条地址定位。
他拉开防盗门走出去的时候脸上戴着口罩,电梯下到地库的时候他发动车子导航亮了,五环那个方向,跟他印象中的孵化基地位置对得上。
深夜的京都四环路上车流已经不密了,路灯一杆一杆地往后退,他从车窗往外看了一眼远处CBD那些还在亮着的灯火,觉得这座城市在这个时间点比他离开的时候更安静了一些。
车子停在工作室门口的时候,宋绪从挡风玻璃看出去,那栋乳白色的两层小楼里一层和二层的灯都还亮着,透过窗户能看到里面移动的人影。
他熄了火坐在车里没有急着下去,拿出手机又给焦棠拨了一个电话。
“到了,在门口。”
电话那头焦棠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惊讶:“这么快?我下来接你。”
宋绪挂了电话推开车门。
夜风从园区里吹过来,带着九月末特有的清冽和干燥,混合着银杏叶子和泥土的气息。
他站在路灯底下看着小楼的门从里面推开了,焦棠穿着一件宽松的米白色针织衫走出来,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手里还攥着手机。
她看见他的时候先是站在门口看了他两秒,然后快步走过来,隔着两步就张开胳膊扑进了他怀里。
宋绪被她撞得后退了半步才稳住,稳稳地接住了她。
她的脸埋在他肩窝里,呼吸落在他脖颈的皮肤上温温的,带着她身上惯有的那股清冽香气,混着打印机墨水和工作了一整天的倦意。
“你终于回来了,”她的声音闷在他肩头,“我最近快忙疯了,平均每天睡眠时间不到六个小时。”
宋绪环着她后背的手轻轻收紧了:“辛苦了。”
她在他怀里多待了几秒才松开,退后半步仰头看着他:“走,带你进去看看我的工作室。”
她牵着他的手推开了那扇白漆的玻璃门,玄关的灯亮起来的时候展示区那排样衣衣架正对着门口,几件浅米色和雾蓝色的衣服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焦棠松开了他的手走到那排衣架旁边,手指顺着其中一件衬衫的面料滑下来:“这些就是第一批样衣,林笑笑在省城找了加工厂打出来的,面料和版型都调整了好几遍,实物比设计稿更舒服。”
宋绪走过去低头看了看那件衬衫的领口,伸手捏了一下袖口的缝线,又摸了摸面料的厚度,然后收回手:“版型和质感都不错。”
他偏头看着她,“要不要我帮你宣传一下?”
焦棠摇了摇头,目光从那排衣服上收回来落在他脸上:“谢谢宋老师的好意,暂时还不需要,我想先靠自己,等哪天实在撑不住了,我再靠你。”
宋绪看着她站在那排衣服前面说这话的样子——午夜的灯光把她的脸照得柔和而明亮,眼底虽然有连续熬夜之后残留的青色,可那里面透出来的东西是笃定的,清透的,像她在南法海边说“我想自己做”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笑了一下:“好,我永远都在。”
焦棠弯起嘴角,带着他把一楼转了一圈,又上了二楼。
苏念她们刚刚走,桌上还摊着电脑和资料,墙上贴着样衣的细节打印图和拍摄方案草图,角落里堆着几卷白色的背景纸。
她一边走一边跟他介绍各个区域的规划,声音里带着一种忙完了一天之后才有的松弛和兴奋,偶尔停下来指一个角落说“这里以后要放摄影设备”,或者指着露台外面那片桂花树说“等明年秋天这里会特别香”。
宋绪跟在她身后安静地听着,看着她的背影在这间她亲手布置出来的空间里来回走动。
参观完工作室出来已经快十二点了。
焦棠把门锁好跟宋绪一起走回车上,坐上副驾的时候才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身体里那根紧绷了半个月的弦终于松下来了一截。
车子驶出园区的时候她把座椅靠背调低了一点,偏头看着宋绪开车的侧脸:“布丁和奶糖回来了吗?”
“胡亮下午送回来的,”宋绪单手握着方向盘,“到家的时候两只猫在猫屋里趴着,布丁瘦了一点,奶糖胖了。”
焦棠笑了一下:“奶糖到哪儿都心宽,不用担心。”
回到云玺天润的时候她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
换鞋进门走到猫屋旁边蹲下,布丁正趴在猫爬架的二层平台上,看见她凑过来伸长了脑袋闻了闻她的手指,然后眯着眼蹭了两下。
奶糖从角落里跳下来绕着她脚踝转了两圈,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
焦棠蹲在那里揉了一会儿两只猫的脑袋才站起来去洗澡,冲完热水换上睡衣出来的时候宋绪已经靠在床头了,手里翻着一本杂志,床头灯把他侧脸的轮廓照得柔和而温润。
她掀开被子在他旁边躺下来,翻了个身面朝他,手臂搭在他腰上。
两个人安静地靠了一会儿,焦棠闭着眼懒洋洋地开口:“我今天刷微博看到你去年暑假拍的那部电影国庆上映,从明天开始你是不是要跑宣传了?”
宋绪把杂志合上放在床头柜上,侧过身来看着她:“嗯,三十号在京都有一场首映礼,三十一号飞申城,之后就没什么安排了,可以在家休息半个月。”
焦棠弯了一下嘴角:“好。”她往他怀里又缩了缩,额头抵着他的胸口,听着他胸腔里平稳的心跳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宋绪低头亲了一下她的发顶,把床头灯按灭了。
窗外的夜色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被面上,安静而绵长。
接下来的几天焦棠几乎住在了工作室。
样衣的详情图拍摄是当前最要紧的任务,为了控制成本,焦棠决定自己上阵当模特。
林笑笑在视频那头听完她说这个决定的时候拍着桌子说“我就知道你会这么想”,工作室三个小伙伴更是举双手赞成——焦棠的身材比例好,上镜自然,而且最能理解这些衣服想要呈现的穿着效果。
影棚是她们自己搭的。
焦棠从网上订了背景纸和可移动的灯架,二楼那间没有隔断的开放空间被清空了大半,奶白色的背景纸沿着墙壁铺展开来,两盏补光灯调试了好几遍才调到色温合适的位置。
她还专门跟宋绪工作室借了两个摄影师——都是胡亮推荐的自由摄影师,接散活,价格合理技术也好。
拍摄那天焦棠从早上九点一直拍到下午六点。
每套衣服换完拍完平铺图和细节图之后,还要再穿上拍不同角度的上身图——正面、侧面、背面、走动时裙摆的垂感、抬手时袖口的弧度、转身时腰线的剪裁。
摄影师扛着相机蹲在地上仰拍,站起来俯拍,横构图竖构图,一个角度一个角度地卡。
焦棠在一件件衣服之间切换着,补光灯的光把她整个人照得清透而明亮,她站在奶白色的背景前面微微侧身,偏头看向镜头的时候眼神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笃定和舒展。
顾柠在旁边拿着笔记本记录每一套衣服的拍摄素材编号,苏念和陈澄负责整理熨烫刚脱下来的样衣。
大家忙到傍晚的时候开始有些饿了,焦棠点了四杯奶茶和几份简餐,几个人窝在二楼的地毯上吃了饭又继续拍。
晚上收工的时候焦棠让摄影师先把拍到卡里的素材导出来给顾柠,顾柠抱着电脑蹲在角落里开始粗筛照片。
焦棠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揉着肩膀,低头看了看自己——穿了一整天的样衣换了几十遍,皮肤上还残留着面料摩擦过的微热感,可她一点都不觉得累。
她看着顾柠屏幕上那些还在滚动加载的照片,每一张画面里的衣服都被拍得妥帖而真实,那种满足感是任何东西都替代不了的。
国庆节那天,焦棠一天都没歇。
详情页的文案还在反复修改,顾柠把初稿写出来之后焦棠逐字逐句地过了两遍,删掉重复的修饰词,补充面料成分和尺寸细节,确保每件衣服的产品描述都清晰准确。
第一批每款只备了一百件,先试水看市场反馈。
焦棠在后台设置好库存上限的时候指尖在键盘上停了两秒,然后按了确认。
窗外的京都国庆节灯火通明,远处CBD的写字楼外墙滚动着红色的“欢度国庆”字样,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二楼的地板上铺了一小片亮色。
焦棠趴在电脑前面把最后一款链接的预览页面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抬头看了眼时间,快十一点了。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窗户旁边往外看——园区里安安静静的,路灯把白漆墙面的小楼照得轮廓清晰,远处桂花树的香气被夜风送过来若有若无地飘在空气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宋绪发来一张照片,是他站在京都首映礼现场的背景板前面拍的,穿着深蓝色印着电影名字的T恤,侧身对着镜头,旁边是电影主创团队在合影。
下面跟了一条消息:“明天去申城,后天回来。”
焦棠看着那张照片弯了一下嘴角,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
明天是新的一天,也是“半棠半笑”在后台等待开售的第一天。
她关了电脑关了灯,背上帆布包走出工作室的时候锁好了门,钥匙在掌心里掂了一下,然后顺着园区的小路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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