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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普通朋友


九月三十号,国庆假期前一天。

下午五点半,焦棠上完了假期前最后一节课。

老师合上讲义说了句“同学们假期愉快”的时候,教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欢呼声,前排几个男生已经开始收拾书包往门口冲了。

焦棠不紧不慢地把笔记本和笔收进帆布包里,拉好拉链,沿着走廊往外走。

教学楼外面的天色还亮着,九月底的京都已经有了确凿的秋意,梧桐叶子开始泛黄,风从树梢穿过来的时候带着清爽的凉。

她沿着主路往校门口走,打算坐地铁回云玺天润,开启七天长假。

刚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屏幕上的名字让她微微顿了一下——谢泽铭。

两个人的对话框已经很久没有动静了,上次聊天还是高考出分那几天,他问她志愿填了什么学校,她回了“清北,工商管理”,他回了句“我也是清北,计算机”,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仔细算算,大概有大半年没怎么说过话了。

她点开消息:“焦棠,今晚六点东门美食一条街那家‘渝味火锅’,我们几个老乡想小聚一下,你来吗?”

焦棠站在校门口的路灯底下看了几秒。

五个从临江一中考上清北的人,除了她和谢泽铭,还有张远、李铭宇、赵思涵,开学快一个月了确实还没碰过面。

清北大学太大了,不同专业不同教学楼,作息时间也错着,想要偶遇概率极小。

刻意不参加显得不近人情,大家都从同一个地方考出来的,以后在京都也算半个老乡。

她回了个“去,我现在往过走。”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大概十分钟到。”

“好的,等会儿见。”谢泽铭回得很快。

焦棠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朝东门方向走去。

美食一条街离校门不过五分钟的路程,整条街两侧全是餐馆和小吃店,到了傍晚灯火通明,烧烤炭火的烟气、炒菜的油香、食客的说话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地扑面而来。

渝味火锅在街中段二楼,她上楼推开玻璃门的时候,赵思涵已经到了,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看手机,面前摆了两杯饮料。

赵思涵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焦棠的一瞬间眼睛亮了,站起来朝她招手:“焦棠!好久不见!”

焦棠笑着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来:“好久不见,你到多久了?”

“刚到没一会儿,想着先来占个位置。”

赵思涵把其中一杯饮料推到她面前,“给你点的酸梅汤,我记得你喜欢喝这个。”

焦棠接过来道了谢,低头喝了一口,冰凉的酸甜顺着喉咙滑下去,很舒服。

两个人先聊了起来,赵思涵说她学法学的,课比想象中的多,尤其是宪法和法理,背得头昏脑胀。

焦棠听了笑着说她学工商管理也不轻松,微积分和经济学原理每周都有作业。

“咱俩居然学的东西一点都不沾边,”赵思涵托着下巴,“高中那会儿觉得上了大学大家还能常常见面呢,结果开学一个月了,我都不知道你在哪个楼上课。”

“清北太大了,”焦棠说,“我在管院那栋灰楼,你在法学院那栋红楼,中间隔了整个操场。”

赵思涵正要接话,楼梯口传来一阵说笑声,三个男生一前一后地走了上来。

打头的是张远,大嗓门老远就亮开了:“来了来了!路上堵了一小会儿,你们都到了啊!”

谢泽铭跟在他后面,穿了件深蓝色的长袖T恤,背着双肩包,头发比高中时长了一些,整个人看着比高三那会儿松弛了不少。

他看见焦棠坐在窗边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自然地移开了,拉开椅子坐下来。

李铭宇跟在最后,冲大家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五个人坐定之后张远已经开始张罗了:“服务员!菜单!多拿几份!咱们今晚吃个痛快的!”

他一边翻菜单一边问,“你们有没有什么忌口的?没有是吧?那我就全点了,鸳鸯锅,毛肚黄喉虾滑牛肉卷全上,再来两盘青菜——对了焦棠,你吃不吃辣?”

焦棠点点头:“能吃一点。”

“那就微辣锅底,众口难调就微辣最安全。”

张远利落地把菜单递回给服务员,然后转过脸来,“你们知道我这一个月过得多惨吗?微电子那个专业全是物理课,我天天坐在教室里感觉自己像个文盲。”

李铭宇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软件工程也差不多,代码写到我凌晨两点是常态。”

赵思涵托着腮:“法学院好一点,但背的东西太多了,我这一个月背的比高中三年加起来都多。”

谢泽铭没参与他们的吐槽,低头喝了一口水,嘴角弯着一点笑意。

张远忽然转向谢泽铭:“老谢,计算机系怎么样?天天敲代码?”

“还行,”谢泽铭说,“比高三轻松点。”

“你听听,你听听这叫什么话!”

张远指着谢泽铭对其他人控诉,“人家学计算机的说比高三轻松,咱们这种学物理的、学法律的、学代码的都快累成狗了!”

大家都笑起来,气氛一下子松弛了。

赵思涵提议建个微信群:“以后咱们五个人在京都也算有个组织,隔三差五约个饭聚一聚。”

几个人纷纷拿出手机扫码建群,群名被张远改成了“临江五杰在京都”,焦棠看了那个名字笑了一声,没有提出异议。

鸳鸯锅底端上来的时候红色的辣汤和白色的骨汤都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毛肚和虾滑摆了满满一桌。

五个人边吃边聊,从开学一个月遇到的奇葩老师聊到宿舍里的奇葩室友,张远讲了一个他室友半夜梦游起来对着衣柜背英语单词的段子,笑得赵思涵差点把酸梅汤喷出来。

聊着聊着张远忽然把话头转向了焦棠,举起手里的饮料杯朝她晃了晃:“对了焦棠,你现在可是咱们这一届的名人了,管院系花名声在外,我们系那帮男生都是你的粉丝。”

焦棠被他说得一愣:“什么系花?”

“你不知道?”张远放下杯子一脸惊讶,“你们管院迎新晚会那段视频都传到我们计算机系了,好多人转发,说今年管院出了一个长得好看唱歌又好听的状元,我们宿舍那几个人看了视频之后还问我认不认识你,我说那是我高中同学,他们非要让我帮他们要微信。”

焦棠耳根微微热了一下:“那都是大家开玩笑的,我不靠脸吃饭。”

“人家不是靠脸吃饭,人家靠脑子吃饭,”李铭宇接了一句,“全省状元靠脸吃饭那不是浪费了嘛。”

赵思涵在旁边拿筷子敲了敲碗沿:“行了行了,别打趣焦棠了,你们男生嘴怎么都这么碎。”

她转过脸来对焦棠说,“不过焦棠,你那天唱歌的视频我也看到了,真挺好听的,你在高中那会儿怎么没唱过?”

焦棠夹了一片毛肚在辣锅里涮了两下,慢悠悠地说:“高中哪儿有机会啊,每天除了做题就是做题。”

大家又笑了一阵,继续涮锅聊天。

焦棠坐在窗边听着大家七嘴八舌地聊着各自的大学新鲜事,偶尔插两句嘴,大部分时候安安静静地吃着,嘴角弯着。

她发现这几个人虽然各自选了不同的专业,性格也不尽相同,但坐在一起的时候还是有一种高中时期延续下来的熟稔感,不需要刻意找话题也能自然地聊下去。

这种感觉很舒服,像一件穿了很久的旧衣服,熨帖而松弛。

将近九点的时候火锅桌上的菜已经清得差不多了,锅里的汤底也快干了。

焦棠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初秋的京都天黑得比夏天早了许多,窗外已是沉沉的夜色。

她放下筷子站起来:“今天差不多了吧?我该回去了。”

张远看了眼时间:“九点了,是该撤了,明天放假我还得早起赶高铁回家。”

焦棠拿起帆布包挂在肩上:“我这学期不住校,你们几个一起回学校吧,我去坐地铁。”

另外四个人闻言都愣了一下。

几个人虽然好奇但也没有继续追问,这点边界感大家还是有的。

张远站起来拍了拍谢泽铭的肩膀:“老谢,走了,回宿舍。”

他又朝焦棠摆了摆手,“那你路上注意安全啊。”

焦棠转身往门口走,刚迈了两步,谢泽铭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我送你。”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谢泽铭已经背上了书包站起来,目光落在她脸上,表情比刚才认真了许多:“我有事跟你说。”

其他三个人面面相觑,张远摸了摸鼻子识趣地拉着李铭宇先下楼了:“我们先走,你们慢慢聊。”

赵思涵也朝焦棠递了个“你们聊”的眼神,跟着张远他们下了楼。

焦棠站在窗边看了谢泽铭两秒,点了点头:“好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出了火锅店沿着美食街往地铁站的方向走。

晚风吹过来把路边的梧桐叶子吹得沙沙响,几片半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在人行道上,被行人的脚步踩碎了。

路灯的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了一片斑驳的亮影,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长长地拖着,一前一后地交错着。

沉默了一段路,谢泽铭放慢了脚步,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像是做了一番心理建设之后终于开口了:“焦棠,有件事我想跟你说清楚。”

焦棠步子没停,侧过头示意他继续。

“高中那三年,我追了你三年,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谢泽铭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语速也慢,像是每句话都在斟酌着说出来,“我知道你那时候压力很大,高三那年你家里出了那么多事,我还一直围着你转,给你添堵,后来我想明白了,喜欢一个人是你的权利,不喜欢一个人也是别人的权利,我不该一直让你为难。”

他停了下来,焦棠也跟着停下了。

两个人站在一棵梧桐树下,路灯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轮廓镀了一层暖黄色的边。

谢泽铭转过身面对她,目光沉静而坦荡:“以后不会再给你造成困扰了,能做普通朋友吗?”

焦棠愣了一下。

她其实做好了准备。

从他说“我有事跟你说”开始,她脑子里就转过好几个念头——如果他开口表白,她该怎么措辞拒绝才不伤他的自尊。

她甚至在脑海里已经打好了腹稿,一句一句地排列好了。

可他说的是“能做普通朋友吗”。

没有表白,没有纠缠,干干净净的一句问话,把她准备好的所有拒绝对白全部堵了回去。

焦棠微微吸了一口气,心里的那块石头彻底落了地。

她朝他弯了一下嘴角:“当然可以。”

谢泽铭的眉眼舒展开了一点。

焦棠看着他,又补了一句:“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也跟你交个底——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谢谢你曾经喜欢过我。”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没有刻意疏远也没有任何傲慢,就是平平静静地陈述一件事实。

谢泽铭听完沉默了一瞬,嘴角终于浮上来一个确凿的笑意,不深,但很真。

“好。”他说。

然后他退了一步,郑重其事地朝她伸出手,“那重新认识一下,你好,我是谢泽铭。”

焦棠看着他伸过来的那只手,被他这份郑重的仪式感逗得弯了一下嘴角。

她也伸出手,握住了他的:“你好,我是焦棠。”

两个人的手交握了两秒就松开了,像完成了一个正式的交接仪式。

晚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她抬手拢了一下,谢泽铭收回了手插进外套口袋里,两个人并肩继续往地铁站的方向走,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不少。

走到地铁口的时候谢泽铭忽然停了一步,偏过头看她:“对了,方便问一下吗?你为什么不住校?清北的宿舍条件挺好的。”

焦棠站在地铁口昏黄的灯光下,也停下来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她撒了一个半真半假的谎:“我在宋绪工作室做兼职,那边给我安排了住处,这学期都不住校,你替我保密哦。”

她说得随意,脸上的表情也是坦然的。

一半是真的——她确实在帮宋绪照顾猫看房子,工作室也每月给她发一万,住在云玺天润二十五楼。

另一半她没有说,也说不了。

谢泽铭听完脸上浮过一丝了然,似乎明白了什么,却没有追问任何一个细节。

他只是点了点头:“放心,我嘴很严的。”

“那就好。”焦棠弯了一下嘴角,“那我进去了,你回学校吧。”

谢泽铭朝她摆了摆手:“路上注意安全,到家群里说一声。”

焦棠走下地铁入口的台阶,回头又看了他一眼。

谢泽铭还站在原地,梧桐树的影子落在他的肩上和身侧,路灯把那张脸照得轮廓分明。

他看见她回头,又朝她摆了一下手,然后转身沿着人行道往学校的方向走了。

步子不快不慢的,背着双肩包的背影在九月底的夜色里渐行渐远,拐过街角就不见了。

焦棠收回目光下了台阶,刷卡进了地铁站。

晚高峰已经过了,车厢里的人不多,她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来,耳机里放着一首节奏舒缓的歌,看着窗外漆黑的隧道壁上一帧一帧闪过的广告灯牌。

她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点开林笑笑的对话框,把今晚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火锅聚会、谢泽铭送她、两个人冰释前嫌重新认识成了普通朋友。

她没有提宋绪工作室的事,也没有说她住在云玺天润,只说了高中同学小聚聊得挺好的。

林笑笑很快回了,一连串语音轰炸过来,焦棠点开一条,听见林笑笑的声音在听筒里亮堂堂地响着:“棠棠你俩这是演电影呢?路灯梧桐树火锅店,还郑重其事地握手重新认识,年轻真好!坦坦荡荡的,这才是我认识的那个谢泽铭!”

焦棠听着她那副八卦的语气笑了一下,回了个“确实是挺好的结局”,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揣进兜里。

地铁在隧道里稳稳地向前行驶着,窗外偶尔闪过一束灯光,照亮车厢里模糊的倒影。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车窗里自己模模糊糊的影子,心里安安稳稳的。

有些事情在高中时代整整横亘了三年,像一根细细的刺嵌在皮肤下面碰不着也拔不掉。

如今它自己消融了,不疼了,干干净净地化成了一句话——你好,我是谢泽铭;你好,我是焦棠。

青春里的那道弯拐过去了,前路又开阔了一些。

地铁到站了,她站起来跟着人流走出车厢,扶梯缓缓上升把她送回地面的夜色里。

九月底的京都空气清冽,夜空被城市的灯火映成一片暗沉沉的橘红色,看不见星星。

她沿着人行道走回云玺天润,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的,一直伸到前面拐弯的地方。

她刷卡进了小区,人脸识别通过的时候闸门无声地弹开。

她穿过安静的林荫道进了五栋大厅,上了二十五楼,指纹锁滴了一声弹开,布丁和奶糖已经蹲在玄关等着她了。

焦棠蹲下来一手揉一只,手指陷进蓬松柔软的长毛里,布丁仰着头咕噜咕噜地响,奶糖绕着她的手腕蹭了两圈。

她揉了揉它们的脑袋直起身换了拖鞋,往客厅里走了两步,落地窗外的京都夜景安安静静地铺在眼前,远处CBD的灯火在暗蓝色的天幕下密密麻麻地亮着,每一盏都在自己的位置上稳稳地发光。

她站在窗边看了几秒,然后拿出手机拍了张夜景发给宋绪。

她想了想配了一行字:“国庆假期开始了,放假快乐。”

发出去之后她没有等回复。

她转身去了猫屋,蹲下来陪布丁和奶糖玩了一会儿,然后去洗了澡,换了睡衣窝进沙发里。

手机屏幕在茶几上安安静静地亮了一下又灭了,大概是宋绪回了。

她把它翻过来看了一眼——他发了一张曼谷的夜景照片,远处是湄南河的轮廓和两岸亮闪闪的灯火,配了两个字:“同乐。”

焦棠看着那两个字弯了一下嘴角,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抱起凑过来的布丁放在膝盖上,手指顺着它后背的毛慢慢地捋着。

布丁在她腿上伸展了一下四肢,露出白花花的肚皮,眯着眼呼噜呼噜地响着。

焦棠低下头把下巴搁在布丁毛茸茸的后背上蹭了蹭,觉得今晚的风好像比前两天更凉了一些,秋天是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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